近年来，宁夏一些地方引进南方的种苗和技术，让长果桑、板蓝根菜心、百香果等稀罕物在干旱少雨、冬季严寒的塞上扎下了根。这些南方“娇客”如何在宁夏安家？给农户带来了怎样的收入变化？
日前，记者深入石嘴山市、青铜峡市、同心县、红寺堡区等地，对话农人、企业负责人、科研人员，从“种成了什么”“怎么种活”“能否种久”三个维度，解码技术创新如何让原产南方的果蔬落地生根，呈现宁夏农业从传统保供到特色增收的转变。
地里长出哪些稀罕物
7月，石嘴山市惠农区园艺镇底埂村的温棚里，一串串紫黑色的长果桑垂在枝头，最长的果实达到了18厘米。大棚管理员吴梅玲摘下一颗递给记者：“尝尝，纯甜，不带一点酸。”
长果桑是典型的南方水果，主产地在台湾和华南地区。果实成熟后紫黑发亮，含糖量可达20%以上。按照气候条件，这种怕冷的“娇客”与干旱少雨、冬季严寒的宁夏无缘。可在底埂村，它已经在温棚里扎根了7年。
“我们村地处城郊，耕地少，没有别的产业，必须走占地少、附加值高的路子。”底埂村党支部书记王建军介绍，2018年，村里以“南果北种”为方向申报自治区壮大村集体经济试点村，当年便建成大棚、栽下长果桑苗。
摸索两年后，2020年实现了少量挂果。如今，棚里长果桑与无花果、番石榴间作，固定用工3人，以游客入园采摘现卖为主，优质果1斤能卖到50元。
一个棚，规模不大，却是村集体经济蹚出的一条新路——不占大田、集约种植，发展采摘经济，直接对接城市居民的消费需求。每逢果熟时节，棚里进进出出的采摘客，让这个小村庄多了几分热闹。
与底埂村“小而精”的采摘模式不同，青铜峡市的板蓝根菜心，则是“大而强”的产业样本。
“板蓝根不是药材吗？怎么成了菜？”面对记者的疑问，宁夏鑫茂祥冷藏运输有限公司负责人刘代兵笑着拿出一把板蓝根菜心介绍，这个品种学名为“菘油1号”，是通过菘蓝与甘蓝型油菜远缘杂交培育而成，没有板蓝根的苦涩，反而口感清甜脆嫩。权威检测显示，每100克板蓝根菜心中维生素C含量达98.4毫克，是橙子的2至3倍、苹果的30倍。
2006年，外地种植企业看中宁夏冷凉气候、光照充足、病虫害少的优势，把叶菜产业陆续带进宁夏。原本做蔬菜物流的刘代兵顺势转型包地种菜。
“2022年小范围试种，2023年规模化种植，公司自有基地约2000亩，从3月中旬到9月下旬滚动播种，一年能收4至5茬，亩产1200到1800斤。”刘代兵说，如今每到采收季，北京、上海等地的客户主动追单，来自商超的反馈也很不错。消费者最初冲着“板蓝根”的名字尝鲜，最终决定复购的，还是那一口实实在在的鲜甜脆嫩。
原产热带的百香果，也在贺兰县立岗镇银星村安了家。塞上百香果全产业链示范基地里，70亩温棚种了3万株百香果，亩产可达1500公斤，亩产值3万至4万元，日均用工不少于30人。而在永宁县杨和镇东全村，致富带头人沈永清从广西网购50株百香果苗试种，悉心侍弄5个多月，目前全部成活挂果。
三关护得“娇客”安
这些南方“娇客”，是如何在宁夏的土地上扎下根的？采访中，种植专家、企业负责人告诉记者，要想破题，得过温度、土壤、品种三道关。
“冬季果品质最好，但棚温、湿度一波动，挂果就不稳，得仔细守着。”底埂村温棚里，吴梅玲一边查看长果桑的长势一边说。长果桑一年本可挂果两三季，但在宁夏，冬季棚内最低温度必须守住“不低于10摄氏度、不超过25摄氏度”的“温度门”，这是南方“娇客”能成活的第一道关。
冬季一场寒流，就能让怕冷的热带果树冻伤冻死。底埂村的办法有些笨拙却有效：依托土墙厚实的大棚自然保温，辅以定期人工补水保持湿度，硬是在寒冬里护住了一棚南方绿。
而板蓝根菜心的破题思路则是“避”——避开严寒，掐准宁夏的种植窗口。“原品种在南方属晚熟型，引到宁夏后问题就集中爆发了。”刘代兵说，高温下叶片容易腐烂，生长周期长，芽摘完再发芽，口感不稳定，还不耐春季倒春寒和秋季早霜。
鑫茂祥公司联合广东和利农生物种业股份有限公司负责人陈木溪将板蓝根菜心从晚熟改为早熟，生育期压缩到30至60天，“一刀割”采收，避免反复采收带来的品质波动，正好嵌入4月到9月的冷凉期。
“我们筛出耐冷凉、叶片厚实的株系，配套水肥一体化，播种后立即封闭除草，出苗后精准控水促根，采收前7天停药守住安全间隔。最早2月中旬就能开播，最晚播期到9月底。”陈木溪介绍，现在种出来的菜心脆嫩多汁，糖分积累充分，跟广东等产地的板蓝根菜心相比，甜度和纤维细腻度反而更优。
第二关是土壤。
宁夏土壤偏盐碱，长果桑对盐碱尤其敏感，需要持续改良。底埂村的办法是全部改用蚯蚓粪作基肥，配套秸秆生物反应堆技术——这项由自治区园艺技术推广站推广的技术，既降盐碱、改板结，又提升土壤有机质含量。
有意思的是，在贺兰县立岗镇银星村，土壤这道“坎”是被一点点“调”好的。百香果喜酸，宁夏的土壤天生偏盐碱，直接种下去容易“水土不服”。塞上百香果全产业链示范基地负责人马彩荣不断进行土壤改良、检测，如今棚内土壤酸碱度已达到百香果生长的理想数值。
闯过这一关后，宁夏的气候反而成了“垫脚石”。“得益于充足的日照和较大的昼夜温差，我们这里出产的百香果甜度普遍达到18以上。”沈永清介绍。
第三道关，也是最深的一道坎——品种与技术支撑。
百香果原产热带，喜湿又怕强光。为防水土不服，沈永清在棚内增设吊喷设备，随时调节湿度；6月到9月宁夏紫外线强，他就撤去棚膜，搭上透光率70%的遮阴网，边试种边收集数据，为推广种植探路。
银星村的百香果示范基地则配备智能化控温、控湿系统，用温棚种植模式打破季节壁垒，让百香果稳定生长、按期上市。
自2018年以来，福建省农业科学院专家团队与宁夏企业结对帮扶，仅原州区姚磨村就建起火龙果、百香果等观光科普采摘大棚36栋，专家们把技术送到地头，让种植户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
底埂村的长果桑能活到今天，靠村里“土专家”。“我曾在农科院学习果木种植，后来承包果园，项目起步的头两年，我都是全程蹲守大棚。”底梗村“土专家”陈占荣说，如今，跟他学艺多年的本村村民王兰花、丁凤梅，都能独立承担修剪修枝。从“外来的老师”到“身边的明白人”，技术在乡土里完成了接力。
南方“娇客”怎样香飘更远
种活了，只是故事的开头。如何让南方果蔬香飘更远，这场从“地理决定论”到“技术决定论”的跨越，还在宁夏的土地上继续进行。
1年产果200公斤，优质果1斤卖50元，按说这是笔好账。可底埂村却迟迟不敢扩种。
“保鲜期只有两三天，不走批发、不进物流，全靠城里人进棚采摘。客流量就这么多，种多了只能烂在棚里。”王建军说。
南方“娇客”要想在宁夏留下来，最难的已经不是怎么种活，而是怎么种久。这道题，摆在种植户、企业和科研人员面前，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解法。
王建军发愁的是看得见的“天花板”。
棚里的长果桑现摘现食，赏味期短，村里没有冷库，销售半径打不开；桑葚酒、桑葚汁这些能延长产业链的深加工产品，至今是空白。施肥、补水、修剪、采摘全靠人工进棚，人工是最大的支出项，而相关补贴只能覆盖部分物料费用。
难归难，底埂村没有干等。村里想出的办法是“以菜养果”。
“用番茄种植来补贴长果桑。1棚番茄纯利润能有6万元左右，先把村集体经济壮大起来，再回过头来发展长果桑。”王建军解释道，现在村里已经申报了农产品深加工车间、冷链物流等项目，为的就是延长长果桑产业链，让娇贵的南方果蔬不仅摘得下，还能存得住、运得出。
而在青铜峡，刘代兵愁的是人和地。
瞿靖镇供港蔬菜基地里，一线采收者中50岁以上的农户占了七成以上，本地工人日薪130元，若外聘贵州、四川等地工人，吃住行全包、路费实报实销，人工成本要高出四成。
“土地更紧俏。蔬菜基地的规模没法再扩大，订单却年年涨。”刘代兵说，眼下最急的是人不够、地不够。
愁归愁，刘代兵手里攥着一张牌——品牌。
他认为，板蓝根菜心在宁夏的表现具有不可复制性：冷凉气候、强日照、洁净水源和富硒土壤，共同造就了它叶厚、糖高、硝酸盐低的品质，完全具备申报地理标志的潜力。
“它不应孤立存在，而应作为‘宁夏菜心’大家庭里的特色子品类，共享冷凉蔬菜的区域品牌价值。”刘代兵说，品牌一旦打响，就能在“人不够、地不够”的困局里，拉开一道溢价的口子。
而在产业链的最上游，还有一道更隐蔽的难题：种子。
目前，板蓝根菜心的种子依赖外地企业提供，宁夏本地尚无自主育种能力。这道题的答题人，是像陈木溪这样的“把关人”——他先把品种放在自己基地连续试种5年，反复验证不同气候年份下的表现，确认稳定后才向外推广。
品种的把关容不得半点侥幸，这是南方“娇客”能走多远的根基。陈木溪守住的是产业链的“头”，而银星村的百香果基地，把目光投向了产业链的“尾”。
“百香果生长周期短，种下两个月就开花挂果，再过两个月就能采摘，而且深加工潜力大。”马彩荣介绍，基地规划之初就配套建设分拣车间、加工车间，除果汁、果酱、果冻、果干等加工产品外，还打算对果皮、果叶、根茎进行综合研发利用。链条拉长了，果子的身价和抗风险能力才能一起提。
从能种到种好，这些南方“娇客”要在宁夏长久地香下去，靠一时的热度不行，靠单点的突围也不够，品种、技术、品牌、链条一起发力，势必能闯出一条增产增收的新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