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草,宁夏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文学博士,出版文学评论集及学术专著《宁夏当代文学十四家》《当代小说印象》《鲁迅文学与思想考论》《张贤亮的文学世界》等,其中《张贤亮的文学世界》获宁夏文学艺术奖一等奖。
作为土生土长的宁夏评论家,白草的文字始终扎根这片土地的文学现场。他以文学博士的学养为基,以宁夏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的理性为尺,更以生于斯长于斯的共情为桥,深耕《宁夏当代文学十四家》《张贤亮的文学世界》等研究,剖析作家创作的艺术脉络,打捞乡土叙事的精神内核。不同于泛泛而谈的批评,他的评论始终带着“在场”的温度——关注季栋梁等作家对当下乡村的即时书写的同时,追寻宁夏文学的乡土特质与全国价值,让批评文字成为连接本土创作与文学公共领域的纽带。
文学批评是创作的镜与灯。本次访谈,立足批评家的独特维度,聚焦其核心关切:如何构建乡土文学的本土批评话语,怎样平衡学术理性与地域共情,如何让批评为本土创作赋能。通过对话,读懂一位评论家的乡土情怀与学术坚守,看清宁夏文学批评的生长路径与时代价值。
批评立场:本土文学的“在场”观察
记者:依托长期扎根宁夏的生活积淀,您在解读本土作家作品时,是如何穿透文字表象,挖掘出其创作与本土生活、文化精神的深层联结的?
白草:主要还是细读作品,还要了解作家的生活,包括其个性、性格。作家大都写熟悉的那一块生活,而且是触动很深,甚至很疼的那一块,才是文学开始的地方。诚如您所说,文字是表象,但又是全部,作家写作是写语言,虚拟一个文学世界,以安放其心事、愿望、思想。
文学与生活,一对古老的命题,其间关系,就像有人所形容的,曲曲折折、千回百转。具体到作家个体,毕竟有迹可循,那个文学世界有门有窗,语言是大门,风格是窗户。
举例说,张贤亮写过去生活经历,用高嵩先生的话说,语言风格“沈雄俊放”,所创造的文学世界里,两个标志性主题特别明显:劳动者的温情和知识者的内省。沿着这标识,可以接近作家的世界和他的内在精神。
再看石舒清,很大一部分小说依据真人真事,有时读他的作品,感觉真像契诃夫所要求于作家的,把生活写得跟“原来面目”一样,把人也写得跟“原来面目”一样,不是捏造的。除了写出民间本有的温情,那多出来的一点,也即某种命运感,却是作家所发现、所赋予的。沿着多出来也高出来的那一点,也能靠近作家的文学世界。
记者:在评价乡土书写时,如何做到既不被个人情感偏好左右,又能坚守对本土现实的深刻认知?
白草:批评者很难做到全然公正。外国有评论家说,一个人只有对不感兴趣的事物,才有不偏不倚的意见,而一旦有所偏爱,也就不公正了。偏爱是正常的,但爱到影响判断,失之于偏即成问题。乡土书写,依我之见,不同性情的作家,写法自是不同。有多少作家,就有多少风格。
当然,形成风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有题材可相同,没有书写是相同的。而乡土书写同质化、作品多相似,说明模仿、跟风成了一种现象、一种风气。
这个时候,批评者倘若有所偏爱,反倒是好事,可以区分出优劣高下。文学是有等级的。作品读多了,便是偏爱也公正;读得少,那判断也多不可信,只能一偏再偏。
记者:关注当下乡村题材创作,最看重作品能否真实还原出哪些核心的本土生活特质?
白草:过去相当长时间,乡土文学有个特点,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特质”,农村青年纷纷涌向城市,以寻求富裕、文明的生活,代表作品为路遥的《人生》。那个年轻的主人公,只要能离开高家沟,哪个大城市也敢去。文学也有命运。这部作品既敏锐地感应到社会普遍心理和愿望,又适时地表达出来,引发共感,因此而成就了一部名篇。
现在的现实情况有很大变化,但文学中“离乡进城”模式一直存在。在这种同质化趋势中,逆着来,得有勇气。
举个例子,马金莲长篇小说《亲爱的人们》,反其道而行之:当过去和现在的高家林们背着行李进城之际,马氏兄妹三人却是取径不同,反向而行,重回农村,那一片热土,期待它的儿女归来。
也许,小说的“特质”仅仅表达了一种愿望,因为强悍的现实主义作品,往往内含着反现实的品质。它像一个别扭的、同时也是独特的存在,自有一种力量。
话语构建:本土文学的价值阐释
记者:以深耕本土的批评视角梳理宁夏文学,应当抓住哪些核心的精神特质与创作脉络?
白草:我那本《宁夏当代文学十四家》序言中有句话:身处僻远的地理空间,作家们更易接近文学和生命本质,生命的倾诉、质地的素朴,可谓宁夏文学基本特质。现在看虽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也嫌笼统,把种种个性卷成一团,不能区分作家各自特点。概括性是文学个性之敌。乡土这块占宁夏文学主体,其中小说又居重要地位;诗创作格外低调,成绩其实不俗,一批年轻诗人正在起来。前几年提倡城市文学,这需要时间积累。
有个女作家吟泠,她的“歌兰小城”系列小说,创造了介于城、乡之间的小城——歌兰,写尽小城男女的喜怒哀乐。歌兰,可能就是作者老家贺兰的谐音。真是出色的小说,会写的作者。
宁夏文学整体氛围有一种“精神性”因素,到张贤亮这里就具象化了。张贤亮,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已占据牢固的一席之地;当然是宁夏文学的高峰,有他和没他,大不一样。
记者:解读张贤亮、季栋梁等作家时,如何平衡其个体创作特色与乡土文化共性?
张贤亮的小说虽然也写农村,但不能列入乡土文学。往前看,《呐喊》《彷徨》大半小说为乡土题材,而且鲁迅开辟了乡土一派,能说鲁迅是乡土小说吗?阿Q,历来文学史将其当成农民、雇工等等。可周作人说,阿Q身上反映的正是士大夫思想,农民、雇工一干人等,哪有这么复杂的思想。
季栋梁又是另一种风格,可谓全然民间视角、乡土本位,满篇民间幽默、智慧,但仔细看去,里面布满像荒地一般的景象,那是由城市化、现代化映照出来的。乡土与现代构成矛盾,后者具有压倒性力量。艺术的普遍性和题材的乡土性,怎样调和,可能不只是乡土文学创作面临的难题,也是批评理论需要更新的难题。
记者:如何向外界阐释宁夏乡土文学的独特价值,避免被简单标签化解读?
白草:这要看如何理解了。被贴标签,有时不见得不是好事;被贴一贴,说明引起了注意,有可贴内容。文学史上一些有特点的作家,一些流派,最早也是被对手贴,甚至自己动手来贴。
评论者解读时,针对一些明显的、普遍的特点评析一下,说它是标签也无不可。不怕被标签,就怕没有好作品。
批评实践:理性与共情的平衡
记者:面对本土作家作品,如何处理学术批评的严谨与同乡共情的温度?
白草:批评有现成规范和标准,而当面对具体文本,考验的则是批评者的眼光和品位。很多时候担心自己眼光不准,看走眼,好坏不分。
所以尽可能多读点作品,哪怕不太喜欢的,也坚持读下去。至于共情,这好比你不可能和许多人共情一样,人挑作品,作品也挑人。不过,多读一点,或许就理解了。
记者:评论“当下现实题材”创作时,如何把握时效性与文学性的评判尺度?
白草:题材无古今,创作要沉淀,就像鲁迅说的,“静观默察,烂熟于心,然后凝神结想,一挥而就”。文学有尺度,当代人写,当代人读,怎么能分不出高低来。只是门槛降低了,标准模糊了,反而难辨好坏。
文学创作的职业化特点,这个职业化不是生计,不是为稻粮谋,而是契诃夫所说的把整个身心献给文学事业,而这现在几乎不提了。
福楼拜为形容一棵白菜,花了一个月时间;张贤亮小说为开头一句,想了半个月;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仅完成《红楼梦》八十回;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改写了7次。
文学史上流传至今的经典之作,借用巴尔扎克的话,无一不是孤寂生涯中艰辛工作的结晶。沉潜良久的创作,与率尔操觚的浅近之作,其实是有区别的,能区分开来。
记者:撰写评论时,是否会与作家产生观点碰撞?如何处理这种碰撞?
白草:评论家写文章,看上去是自说自话,即便是带有批评性质的文章,作家们很少、几乎不会公开回应。实际上他们是很在意、很敏感、很脆弱的一个群体,也喜欢听好话。
认真读文本,先弄清作品意图,作家的观点体现在细节、形象等方面。连这点都做不到,谈不上碰撞。碰一碰,也需相处在同一平台上。
行业赋能:批评的责任与未来
记者:当下宁夏文学创作,最需要批评界提供哪方面的支持?
三年前,我设想多与市县评协合作,关注新人,关注基层的作者,眼睛向下看。已经成名的作家,引起国内评论家注意,由他们去说更能产生影响;当然深度研究还需区内评论者来做,知人论世,有条件。
关注新作者,套用一个诺奖诗人“请在我们软弱时爱我们”这句诗,那么评论者,请在我们蹒跚学步时爱我们、关注我们,有点意义。只是这工作,做得还不够。
记者:对年轻的文学评论者,有什么建议?
白草:从事评论工作,要对当代文学有热情,而且这份热情要持久;熟悉作家的作品,基本了解国内名家,时间久了,形成隐性的比较意识。说话写文章,避免说那种过头的话、离谱的话。
记者:未来宁夏文学批评,该如何更好对接全国文坛,发出本土声音?
白草:本土评论者的职责,是不断地评、不断地说本土作家,说得多了,作家有影响,走向全国,自有国内评论家来论说,纳入他们的关注范围。这是宿命;不只宁夏,其他各省也一样,否则便不是本土评论者了。
已故评论家高嵩先生,曾对我讲过,倘若张贤亮是一辆重型坦克,他便是坦克旁边的一名步兵。坦克胜出,单兵消失。
高嵩写的《张贤亮小说论》,是第一本研究张贤亮的学术专著,任谁也绕不过去。这种书,大概也只有本土评论者才能写出来。这就是本土声音,微弱,却不能轻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