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宁夏,有一条热线已经响了21年。
“12355”是共青团中央设立的全国统一青少年公益服务热线。2023年9月,宁夏(银川)12355青少年服务台升级为自治区与银川市共建、全区统一接听的平台。8名持有国家心理咨询师和家庭教育指导师双证的全职咨询师、56名持证心理咨询志愿者,7×24小时守候在电话旁。2025年热线接听量超6400通,今年截至7月中旬已超6300通,处置危机干预超过90起。
这条电话线的一端,是深夜找不到情绪出口的孩子,是内心早已溃不成军却无人察觉的少年,是被父母一句气话击碎最后一丝安全感的学生。另一端,是咨询师无论凌晨几点都会随时接起的电话,是“谢谢你愿意打给我,我愿意听”的温和回应,是同步联动110、120、学校和社区的专业救援。
孩子需要“被听见、被接住”
今年5月的一个凌晨,12355热线响了。值班心理咨询师杨沫接起电话,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我已经吃了一大把安眠药,写了4页遗书。”
杨沫身体一紧,但语气没有变。她没有说“你别做傻事”,也没有追问“你在哪里”,而是温和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愿意打给我。你写了4页遗书,一定有很多话想说。我愿意听。”
电话那头的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出来。她断断续续地说,觉得自己活着没有意义,没有人理解她,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杨沫一直握着话筒,偶尔回应“嗯,我在听”“你说得对,那一定很难受”。
通话的同时,她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关键信息,示意同事启动应急联动。中卫市110迅速下达指令,民警很快联系上了孩子的母亲。母亲赶回家时,孩子已经昏迷,紧急送医后女孩脱险。次日回访,女孩的声音有了力气:“有人陪着我,好像没那么难了。”
这样的案例,杨沫经历过多次。记得有一个13岁的女孩站在教学楼顶打来电话,说:“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我现在可以从楼顶跳下去。”
女孩成绩不好,被老师说“学习不好就是不尊重自己”。妹妹出生后,她觉得父母的爱被分走了。平时母亲对她说的重话,她都记在了心里,终于在楼顶爆发了出来。
杨沫没有说教,只是一直听女孩说,偶尔轻轻回应:“嗯,你受了挺多委屈的。”电话没有挂断,与此同时,110和学校已经接到了联动指令。民警和老师及时赶到楼顶,女孩被安全劝回。事后,女孩的母亲主动预约了家庭教育指导。“原来我那些话,真的会伤害到孩子。”孩子母亲反省道。
2025年以来,宁夏(银川)12355青少年服务台共处置自杀高危危机案例125起。13岁到15岁是危机高发期,14岁是爆发节点——青春期自我意识觉醒、学业压力加大、家庭矛盾叠加,孩子像站在3块正在漂移的冰面上。
据宁夏(银川)12355青少年服务台统计,68%的心理危机根源在家庭。杨沫说的话让人印象很深:“孩子不是不会表达,只是之前每一次倾诉,都被父母漠视、敷衍。孩子说一句心里话,家长随便贴一个‘叛逆’的标签,孩子就会干脆叛逆给你看。”她说,孩子们最需要的,不是物质满足,也不是“我为你好”的安排,而是情绪被看见、痛苦被接住、声音被听见。
成绩之外,家长该看什么
“孩子拒绝和我沟通,说什么都不听。”一位母亲拨通12355热线,语气急切,“我就想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回学校。”
柏亚军是宁夏(银川)12355青少年服务台8名全职心理咨询师之一。这是她很熟悉的一类电话:家长打来,主题通常是“孩子出问题了,你们帮我解决”,但聊着聊着,问题会转向另一个方向。
柏亚军说,很多家长打电话咨询,本质不是解决孩子问题,只是借着孩子的问题发泄自己的情绪。工作不顺、婚姻不和、生活压力无处排解,孩子的问题成了发泄情绪的出口。
那位焦急的母亲在电话里越说越大声:“我给他吃给他穿,什么都不缺,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天天关着门打游戏,我说两句就摔东西!”
柏亚军等她说完,轻轻问了一句:“您最近是不是也挺累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母亲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带着哭腔:“我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回来还得做饭收拾家……他爸常年在外地,家里就我一个人撑着,我容易吗?”
柏亚军回忆说:“那一刻我才听出来,她不是来骂孩子的,她是来求助的。她自己也撑不住了。”
在后续的家庭教育指导中,这位母亲慢慢意识到,她把所有压力都转化成了对孩子的指责,而孩子感受到的只有否定,没有爱。亲子关系的改善,往往从父母先被“看见”开始。
“60分的父母就已经很合格了,但现在很多家长连60分都达不到。”柏亚军说,什么叫60分父母?不是给吃给穿送补习班,而是愿意听孩子说、能接住孩子的情绪、不把“叛逆”“矫情”挂嘴边、正视心理疾病而不是说“你闹什么脾气”。
一位15岁女孩被从楼顶劝下来之后,她的父亲第一次走进12355咨询室,全程低着头。柏亚军问他:“你知道孩子在学校被孤立了多久吗?”他愣住了,答不上来。柏亚军又问:“你上次跟她单独待在一起超过半小时,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好一会儿,说:“不记得了。”
那天咨询结束后,这位父亲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以为给她钱就行了。”
今年5月,学生家长马先生给柏亚军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疏导心灵迷雾,点亮前行之光”;时隔不久,学生家长马先生给咨询师张玉凡送来一面锦旗:“心系少年,厚德育人”;6月,家长齐女士给咨询师张玉凡也送来一面写着:“暖心疏导开郁结,大爱守护少年心”的锦旗。
锦旗是感谢,但背后更多是醒悟。“现在父母给的,都是自己小时候缺少的;孩子想要的,父母却完全看不见,需求完全错位。”柏亚军说,很多家长不是不爱孩子,而是不知道怎么爱。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给了孩子很多,却不知道孩子真正想要什么。
“父母好好学习,孩子天天向上。”柏亚军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在她看来,父母的“学习”不是做题拿文凭,而是学着读懂孩子的需求、接住孩子的情绪、尊重孩子独立的人格,学着分清“这是我的期待还是孩子真的想要”。
接住每一份崩溃的情绪
服务台的咨询师们经常进学校。2025年,他们开展了190场校园心理健康讲座,覆盖3.5万人次。2026年,中高考减压讲座走进45所学校、覆盖全区22个市县区,服务约2万人次。
为什么需要热线进学校?因为学校自身的心理健康专业力量远远不够。
在吴忠市红寺堡区某中学,一场针对1000名九年级学生的考试焦虑量表测评显示:近七成学生存在中等及以上程度的考试焦虑,其中约五分之一处于高度焦虑状态。换句话说,一间50人的教室里,可能有10个孩子正被焦虑压得喘不过气。
讲座结束后,一个九年级女生主动留下来。她找到授课咨询师罗齐媛,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抱着咨询师失声痛哭。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考不上高中的画面。”“害怕让父母失望,觉得自己根本不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
罗齐媛没有急着劝,只是轻轻拍着女生的背,陪她近5分钟。等哭声慢慢小下来,罗齐媛才开口:“你已经坚持了3年,这本身就很了不起。”
她带着女生做了三次“478呼吸法”——吸气4秒、屏气7秒、呼气8秒。然后做积极心理暗示练习:“焦虑不是你的敌人,它在提醒你重视这件事。你准备得很久了,你可以的。”
女生慢慢平静了下来,擦干眼泪,说了一句:“谢谢老师,我感觉好多了。我会试着相信自己的。”罗齐媛把12355的号码又给女孩写了一遍:“任何时候想说话,都可以打。”
这个女生是幸运的,但不是每一所学校都有这样的专业力量,能接住每一份崩溃的情绪。平罗县某中学的一位老师说:“我们学校就我一个专职心理老师,要管2000多名学生,能做的就是筛查和转介,深度干预根本做不过来。”
不光是人的短缺,还有时间的错位。今年全区的“轻松备考·12355与你同行”中高考减压讲座原申报了55所学校,最终只开展了45所。因为学校“考试时间调整了”“抽不出课时”等,有10所学校临时取消了活动。还有1所学校原报参加活动人数200人,结果讲座当天到场1600人,咨询师只能现场调整课件,大场次讲座的互动效果大打折扣。
学校不是不重视心理健康,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考试排名、升学率等,每一样都排在心理课前面。12355青少年服务台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学校“够不着”的地方补位,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让那些学校暂时接不住的孩子情绪,有一条可以流出去的通道。
一条热线的闭环守护
宁夏(银川)12355青少年服务台提供4大核心服务:心理咨询、法律援助、困难帮扶、团务解答。但对大多数来电的人来说,他们只想要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线下,银川市青少年宫(金凤宫)五楼的宁夏青少年成长支持中心配备了一对一咨询室、沙盘室、欧卡室、音乐治疗室、情绪宣泄室、智能互动放松设备。孩子们在摆沙盘、玩游戏、听音乐、聊天中得到身心放松,亲子矛盾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和解。
危机时刻,平台与110、120实现一键三方通话。各地市建立了公安、医院、咨询师等专属应急微信群,凌晨突发危机可实时联动出警。
去年的一个晚上,一名少年独自登上28楼楼顶。他听信了网络上的极端内容,计划在6月14日结束生命。电话接通后,他拒绝透露地址,反复说“不用找我了”。
咨询师叶佳玲没有追问,而是跟他聊起日常:“你平时喜欢做什么?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少年渐渐开口,说起自己自卑、人际关系差、父母很少关心他。咨询师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记录关键信息,同步发送到公安应急群。
1个小时后,少年说出了自己所在的大致区域。救援队伍迅速赶到,防护垫在楼下铺开。又经过近1个小时的劝导,少年终于从楼顶走了下来。事后诊断,他已患有重度抑郁症。
还有两个孩子,在学校被误会后心生委屈,再加上家长威胁退学,两人相约站上了教学楼楼顶。得知情况后,服务台联系警方、班主任、双方家长三方联动,把两个孩子劝了下来。此后,其中一个孩子养成了习惯,遇到什么事都会给12355打电话。现在他已经正常参加工作,心态成熟了很多。
目前,服务台已经形成了“线上初阶疏导—线下常规面询—危机干预—长期成长陪伴”的完整闭环。问题缓解后,咨询师还会继续跟进,从“症结修复”走向“个人成长”;并与法院建立“月度会商、季度评估”机制,与公安联动处置紧急事件,对接民政、教育、社区协助办理低保、转学、临时救助,形成了“心理疏导+司法保护+社会救助”的协同合力。
今年1月,线下实体平台——宁夏青少年成长支持中心在青少年宫(金凤宫)正式运行。这里开设了自信力、专注力、自驱力、抗挫力、沟通力“五力赋能”课程,开展家庭戏剧疗愈、团体心理辅导等活动。
不久前,有一个七年级的女孩,由于家庭原因,她变得低落封闭,甚至出现自残行为。接受10余次亲子联合咨询后,她从以前的内向邋遢变得开始打理仪容,每次来还会主动跟工作人员打招呼。“看到孩子从麻木封闭,到主动打扮、打招呼。”叶佳玲说“所有辛苦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