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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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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宁夏日报

麦客之变看中国

日期: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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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槽村设施温棚。

“你现在还割麦子吗?”

前些年,在宁夏泾源县黄花乡羊槽村,村民马林宝接到一通电话,致电方是日本某电视台。

“早就不割了。”马林宝坦诚相告。

那把跟他走南闯北的镰刀,“赋闲”家中,偶尔被拿来割菜。

接到电话的还有马万全、马世红等村民。他们的镰刀多已生锈,间或割草。

时至今日,这些镰刀都有20多年历史,被撂在各家角落,日渐边缘。

过去,它们是不可或缺的谋生工具。跟随主人走出六盘山,远赴外省割麦子——当麦客。麦收前,先把镰刀磨得锃亮锋利。

麦客镰刀上,曾经映射着怎样的中国故事,让海外媒体久难忘怀?

唐诗:

纪录片《麦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这是唐代诗人白居易作品《观刈麦》中的名句,描绘治下农人割麦之艰辛。

2002年,旅日华人刘庆云带领日本摄制团队,走进羊槽村:一个世代输出麦客的庄子。在纪录片海报上,制片方解释“麦客”时,就使用了“麦刈”(日文中,宾语放动词前)。

这一年,马万全大女儿马彩华以班级第一的成绩,考上固原市农业学校。可是,家里掏不出每年5000元学费,她只能放弃翻转命运的机会,到泾源县城一宾馆打扫卫生。

镜头中,马万全悲从喜来,脸上黯淡下来:“孩子的痛苦,我知道!”

泾源县位于宁夏最南端,地处西海固——历史上,这里“苦瘠甲天下”。2002年,马万全正值壮年,在当地却鲜有零工可打。外出当麦客,才能赚得一年主要现金收入。

一把镰刀挑着铺盖卷——就是麦客的全部家当。

“赶场”之路,长达750公里,横跨宁夏、甘肃、陕西、河南四省。其中,从西安到洛阳占了一半行程,坐客运火车要花50元。麦客舍不得,就扒运煤火车。

最后,他们辗转来到河南巩义,开始麦收。

同行的4名麦客冒着高温割麦。马万全苦中作乐,信口唱起花儿:“天气嘛晴了,有饭吃呀!天气嘛阴了,麦子要收呀。收麦子受罪……”

这是麦客们口口相传的古老歌谣,唱出了《观刈麦》中“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的矛盾,和诗中“刈麦人”共情。现代人挥镰劳作,一如唐代农人。

一直捱到天黑,4名麦客苦干12个小时,共收割6亩小麦,每人挣得60元。

“当麦客,撇下媳妇和娃娃,家里还有牛羊要喂……”纪录片中,马万全诉说着自己的牵挂和无奈,“出远门,就为多少挣两个(钱)。”

辛苦劳作1个多月,麦客人均收入700多元。

这部名为《麦客——中国:铁与镰刀的冲突》(下文简称《麦客》)的纪录片,由日本放送协会(NHK)播出后,收视率高达9%。从此,日本知道中国有一群“收麦子”的人。

老麦客:

山村再无后来人

“过个三五年,你们再来羊槽村,看看我们几个人的生活有变化吗?”

《麦客》片尾,一众“老麦客”邀约日本摄制团队,回访西海固山村。

纪录片为追踪麦客返乡之后的人生际遇,埋下伏笔。遗憾的是,日方并无后续推出。2026年夏,《麦客》公映24周年,又值中国北方麦收。昔日麦客今何在?

日前,中国记者走进羊槽村,接力追踪。

傍晚,村郊,一老汉在田边打草。只见,他左手搂草,右手挥镰,弯腰快步收割——这叫“走镰”,为麦客惯用。

打草者正是马万全。

“您是‘英雄不减当年’啊!”话外,村干部马海军提及他的麦客生涯。

马万全打的是冰草,既为农田除害,又得上好饲草。

羊槽村地处六盘山下,清凉多雨,草木葱茏,是牛的“风水宝地”。泾源黄牛肉,是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产品。

马万全养了17头牛,尽是安格斯、西门塔尔等品种牛,光“牛资产”就有20多万元。

马万全指着圈中的六头小牛,这些都是他自繁的,养到两年后出售,每头能挣两三千元。

如今,马万全在家“发牛财”,还能照顾先天小脑萎缩的儿子。他说,低保加残疾人补贴,每月到账500多元,国家为孩子一生兜了底。

纪录片中让人揪心的马彩华,早已组建家庭,在泾源县城生活。丈夫开了一家电焊铺。自己辍学的遗憾,正被子女补偿:她的大女儿在银川读大学。

马万全家,今非昔比。

马海军说,村上因地制宜发展肉牛、菌菇等产业,还开发了胭脂峡景区。“家门口,乡亲们不愁没活干。”2025年,全村居民人均收入15647元,是2002年的十几倍。

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也很多,其中不乏麦客后人。

马永强,老麦客马林宝之子。前些年,他到浙江省杭州市闯荡,在这座“中国电商之都”赶上行业风口:直播带货,收入不菲,早已在杭州市安家落户。近年,他又来到福建漳浦,做起餐厅生意。

马海军说,羊槽村人爱闯的个性没有变,却再无后来人做麦客,他们找到了更好出路。

新麦客:

为古老职业正名

今年麦收,记者走进《观刈麦》创作地:陕西省周至县。关中平原,是羊槽村历代麦客常去的地方。1200多年后的这里,一如白居易诗中所载“小麦覆陇黄”。

周至县尚村镇晋水村,一辆“久保田”驰骋麦田,不过半个小时,就收完一亩八分地。机器开到地头,新收的麦粒倾泻而出……麦主王亚超要做的,只是简单晾晒。

“久保田”,是一款日本联合收割机。机主沈建国,是宁夏永宁人,来陕西麦收已是第20个年头。

和沈建国并肩收割的人,还有儿子沈家伟,他也开了辆“久保田”。父子联手,日收小麦200多亩,更易接到大活儿。

如今,中国小麦机器收获率已稳定在98%以上。宁夏麦客的利器,也已由镰刀进化为机器。他们的出身也不局限在西海固,而是遍布宁夏五个地级市。

今年5月中旬,马学林从海原县驾车出发,沿高速公路直抵四川省梓潼县。然后,踏着麦收节奏,一路向北,辗转河南、陕西,纵横中国小麦主产区。

当下,中国编织出全球最大的高速公路网,总里程19.1万公里,连接全国八成以上县区。麦客凭“跨区作业证”,免缴高速通行费。新时代,他们走得更远,收割的省份更多。

拦三轮,扒火车,挤客车——老麦客“赶场”路上的不堪,只留存在记忆和影像中。

在河南省西峡县麦收,马学林一天只要活儿不断,能挣五六千元,还是纯收入——百倍于24年前的老麦客。

收麦子,也不像马万全唱的那样“受罪”。当下,收割机均装有空调,全程机械化作业,让麦客从暑热难耐和体力透支中解脱出来。

现代化作业中,新麦客为这项古老职业不断正名。

山村之光:

国家之变

“别拍了!”

24年前,面对日方紧追不舍的摄影机,宁夏麦客一度十分抗拒,下达“驱逐令”。

与摄制方和解后,马林宝等人道出个中缘由:“割麦子又累又脏,拍出来后,形象不好。我们害臊!”

纪录片中,河南麦主家一墙白瓷砖,以及人均两三千元的年收入,让马林宝很是羡慕:“你们这地方真不错,我们老家不行!”

河南归来,马林宝开始打工生涯。眼下,马林宝带着四五十名老乡在周边务工,人均日收入二三百元。

不可思议的是,致富带头人马林宝没上过一天学。他说,自己是照着电视字幕,学会了认字和书写。刚开始,他在地上划格子,来做乘法。后来,他用手机计算器算账。马林宝还考了驾照,开起私家车,前些年还干过车行。

马林宝说,纪录片中的老麦客,除了马万全上过几年学,其他人都是文盲。新时代,他们有了更多人生选择,并纷纷“转型”:有的养牛,有的包工程……

老麦客的人生蝶变,除了个人努力,更有时代眷顾:中国式现代化没落下他们任何一个。

近年来,马林宝外出包工,自驾途中,经过陕西、河南等省,很多是他当麦客时待过的乡村。他说,再对照,老家与外地的差距正被快速拉平。

马林宝说,羊槽村的硬化路修到各家门口,乡亲们的房子也都是“一砖到顶”……这些进步一眼看得见。

山村之兴的背后,是一个飞速现代化的中国。

24年后:

再提回访邀约

“老哥,你什么时候来村里看我们?”

今年麦收,马林宝微信联络刘庆云,再提回访邀约。24年来,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时常保持联系,还以兄弟相称。

近年来,马林宝刷短视频,常能看到《麦客》镜头。日子过好后,他也自信起来,迫切希望借助刘庆云的镜头,让全世界看见老麦客的新形象。

对摄像机,从抗拒到欢迎——一个日渐自信的西海固在平视世界。

无独有偶。前些年,《麦客》日本导演佐野申请拍摄续集,立项却未予通过,抱憾良久。

老麦客后来的人生,刘庆云始终关注。面对“林宝兄弟”邀约,身体有恙的他,一时难以成行。“虽然过不去,但我可以搞策划。”

30多年来,刘庆云为日本电视台制作的100多部纪录片中:他始终把镜头对准不断改革开放的中国,涉及医保、铁路等众多主题,“反映的都是一个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中国。”

仍以《麦客》为例,全片采用平行叙事:宁夏麦客靠的是镰刀,河北麦客装备了收割机,他们都在河南麦田收割,时常同镜,高下立判。

刘庆云说,中国古诗词在日本很受欢迎,但读到的都是文明古国过往。新时代,日本媒体再“观刈麦”,才能看见一个历久弥新的中国。

的确。24年来,现代化浪潮中的失与得,被浓缩在最后一代老麦客生命中——这样立体的中国故事,值得被世界继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