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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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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宁夏日报

季栋梁的文学坚守与突围

日期: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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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栋梁,知名作家、宁夏作家协会副主席,深耕西海固题材创作,著有《上庄记》《海原书》等作品,斩获多项国家级文艺奖项。 西海固的阳光与风沙,刻进了季栋梁近40年的写作生涯。《上庄记》《锦绣记》《垄上人》《奔命》《野麦垛的春好》《半坡典故》《西海固笔记》《宝禾的达达谷》……从炊烟袅袅的村庄日常,到顽强生长的生命力量;从乡村转型的阵痛与希望,到流淌的人文暖意与文脉传承,他始终把笔尖扎在这片土地深处,写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记录时代变迁的细微纹路,让乡土的烟火气与生命的厚重感,在文字里鲜活绽放。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奖办公室公布获奖作品名单,宁夏作家季栋梁的《西海固笔记》获本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喜讯传来当天,记者对季栋梁进行了独家专访。

扎根与初心:西海固的生命底色

记者:《西海固笔记》是一部全景式、多方位抒写西海固沧桑巨变的作品,以深沉笔触书写土地与人的命运蝶变。西海固的日常与人情,是如何成为您的创作源头的?

季栋梁:以西海固为创作源头,对我而言,没有其他理由,就是熟悉,我非常熟悉西海固的日常生活与人情世故。

故乡,是文学的,为作家输入写作的养分。离开的地方才叫故乡。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走得越远,离得越近。因此,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人类的出路在于重返故里。那么也可以说作家的出路在于通过写作,重返故乡。正所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或许把西海固说成故乡,许多人会感到诧异,其实,民间意义上的故乡不像行政区划中某县某市那样界线分明,它以文化的形式浸润延展开来。在我看来,这种感觉用一句诗词可以概括——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故乡是一种语境,是一种乡音,是一种习俗,是一种风味,是一种伦理,是一种人文,是一种时光。这些浸入骨子里的元素形成了一个人的身份特质。

记者:多年坚持书写乡土,背后是怎样的情感与理念?

季栋梁: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出身于乡土,没有比乡土生活更熟悉的,所以一直在书写乡土。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亲近本源之处。”多年的乡土写作,越来越眷恋生活过的这片土地,那隐忍坚韧、逆风生长、不轻言弃的烟火人间,期望用文字留住日渐流逝的乡土风物、风俗、风情和历史、人文,那是情感寄托的底盘。

在创作理念上,努力通过史志与文学手法融合、虚构与非虚构兼容、继承与创新的叙事方式,书写底层小人物生生不息的精神传承和价值内涵,为西海固乡土的时代变迁存档立传。

《管子·版法》有云:“万民乡风,旦暮利之。”田野上乡风流韵,维系着乡情。

记者:如何写出西海固的独特气质,同时不被标签化?

季栋梁:历史上的西海固是个大地方,宏阔的历史孕育出多元、鲜活、有生命力的独特气质,却也因为自然条件曾被列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成为作家们反复书写的主题。

随着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全方位推进,西海固与全国其他地区同步迈入小康社会,生态、产业、基地、文旅……这些代表着先进、富裕、文明的元素在西海固大地闪光,现代化转型风生水起,每一寸土地都欣欣向荣。

因此,书写打破标签化很容易,因为书写本体本身发生了本质变化,只要走进西海固,深扎西海固,西海固的新生与蜕变就会给你全新的概念与感悟,你只要摒弃套路式、概念化的书写,就能写出属于自己的西海固。

创作与突破:从个人经历到乡村现实

记者:从写个人经历到写乡村发展变化,最大的突破是什么?

季栋梁:从“苦瘠甲天下”到与全国同步进入小康社会,这触及西海固生存根本的时代变迁有着太大的变化,太多的故事。

这些变化与故事集聚在最基层的民众身上,无疑为陷入以个人生活记忆、家族恩仇、家谱式罗列的乡土书写,提供了转型、突破、创造的重要契机。

对我而言,这个突破体现在:从聚焦乡村发展变化的时代脉络入手,布局书写乡土世界的转型轨迹,见证社会价值,彰显文学分量。

记者:创作遇阻时,如何从土地与生活中找回灵感?

季栋梁:没有一部作品的创作是一帆风顺的。我经常遇到写不下去的时候,陷入固化的叙事套路,或拟定的创作思维,或别扭的叙述语感……

我从不会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更不会强迫自己硬写下去。我会出门到乡下走走,也不是刻意计划安排的,是不带任何目的随意走进村巷田间。

我会跟着乡邻闲逛,逛乡间集市,贴近乡土最朴素的日常。一个词、一句话、一个动作、一声吆喝,谝一阵传、逛一阵闲,听一阵氤氲耳边的天籁,吹一阵来自田间的风,沿田埂走上一会儿。

每一次,我都深深地感受到,这会为创作营造氛围,激发灵感,更新你的思维模式与认知视角,会获得不用修饰的故事细节,一定能帮你疏通阻塞、打破僵局。

记者:塑造乡村人物时,如何平衡个人命运与时代变化?

季栋梁:时代即命运。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密切相关。生活在一个时代,“人”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而是饱经时代的烟火熏陶,有着鲜明的时代印记。

尤其是当代乡土人物,人生是立体的、综合的、丰富的。文学作品也是如此。

文学是人学,正如评论家所说:“文学作为‘人学’的永恒魅力,在于其既能解剖个体生命的微观纹理,又能映射人类文明的宏观图景。”

塑造乡土人物,需要以宏大时代为背景,通过小人物在时代的变迁中拼搏与奋斗、追求与希望,刻画小人物与时代的同频共振,呈现其生命的内涵与重量。

坚守与表达:乡土叙事的文学温度

记者:乡土写作如何避免雷同,走出自己的创作路径?

季栋梁:乡土写作最容易陷入雷同。

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由此,乡土文学也是文学深耕的最主要题材,当代文学作品中乡土文学占据了大量的比重,而随着国家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乡土文学可谓繁荣,故避免雷同化对于乡土写作者是非常重要的必修课。

写作是非常个人化的事,每一个作家都希望自己的创作展示出非常自我的个性特征,那就必须吃透笔下书写的这方乡土。

从意象、细节、语言、感悟等等,都要保持鲜明的个人体验与自我特质,拒绝套路化的乡愁抒情、大众化的讲述语境、模板化的悲悯叙事、程式化的乡村意象。

深度思考变化中的乡土的伦理、逻辑,诉诸个性化的书写,才能摆脱大众化的乡土叙事,从而形成非常自我的叙事立场和不可复制的创作风格。

记者:书写西海固故事,如何将真实与温暖落在笔端?

季栋梁:真实与温暖,对西海固而言十分重要。

西海固的贫穷浸透了悲苦凄惶的记忆,这也是被文学高度关注的一大硬核。

2020年西海固如期打赢脱贫攻坚战,如今,踩着乡村振兴的时代节拍稳步前行。

苦难的过往终将沉淀于岁月长河,化作这片土地砥砺奋进、向阳新生的深厚底气。

黑格尔说:“历史是一堆灰烬,但灰烬深处有余温。”正是西海固的历史,让西海固作家群拥有独特的写作底气。

记者:乡土作家的创作责任,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季栋梁:经典的乡土文学作品一定是结合时代的大背景创作出来的。乡土作家的责任应该体现在以朴素沉静、体察入微的笔触,书写最基层小人物真实鲜活的生活境况。

作家要记录时代巨变中乡土风物、乡俗、人情、世故的演变与坚守,用文字记载与时代变迁同频共振的乡村日常,留住一方水土的独特文脉,用立体、多元、动态的笔触描绘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轨迹,为时代留存真实的乡土中国样本。

当下,乡村振兴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命题,文学有责任、有使命推动这一时代命题,创作出经典的乡土文学作品。

艾青诗云:“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在我看来,乡土文学的创作责任是:让“爱”有一个母体。

传承与展望:西部乡土的当下与未来

记者:西海固作家群的创作氛围,对写作有哪些影响?

季栋梁:“西海固文学”几代作家立足本土、扎根生活,形成了深扎、诚挚、纯朴、厚重的写作传统,形成了交流借鉴、探讨研磨、释疑解惑、相互激励、推出精品、代际接力的作家群体,蕴含着丰富的养分,释放着创作激情,激励、滋养着每一个写作者。

当然,西海固作家群的每一位写作者,在这个群体汲取养分、领受激励的同时,应该始终保持自我警醒,在相互学习借鉴的同时,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创作自觉,深耕自我的创作风格,不浮躁、不跟风、不逐流,避免同质化。

一样的乡土,不一样的烟火,不一样的角度,不一样的表述,不一样的细节,不一样的构思。“西海固文学”应该呈现出百花齐放的多元发展面貌。

记者:对年轻作者扎根生活、跳出苦难叙事,描写乡土、走出新境界,有什么建议?

季栋梁:如今,西海固山乡巨变,产业集聚,苦难已经成为过去式,中老年作家存在转型问题。对于年轻作家来说,不存在转型的问题,他们更应该关注的是,如何走出一个新境界,深扎那片土地,实打实地写作。

因为“苦瘠甲天下”的历史,容易导致一些人下笔受“苦瘠”的左右,一些人因为缺乏生活经验去借鉴他人的二手经验,结果是,他人的经验是从别人那里借鉴的,“经验”走样,不伦不类,因此借鉴经验一定要注重真实性。

一个主题或者说题材被人写得太多了,只会越来越难写,而不是越来越容易写,除非一个作家不想成为你自己。

我认为,无旧可怀,就不要硬怀。

“西海固文学”的代际传承是写作精神的传承,在艺术手法上需要创新,在题材上需要开掘,摆脱已经形成的“似乎不写‘苦瘠’就不能代表这片土地”的思维模式的束缚,采取有现实思考的在场的当代书写。乡土并不意味着苦难。

记者:对年轻写作者,最想传递的创作心得是什么?

季栋梁:确实有几点心得,想要分享给他们。

一、对文学要有敬畏之心。不要把文学创作看得太简单了,提笔就写,要惜墨如金,下笔之前一定要有充足的准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人无数,这从许多大作家的创作历程可以看出来。

二、对写作要有敬畏之心。写作是需要自我构思的,不能有从众心理,要自己上难度,不要跟风,什么题材热写什么,更不要套路,没有捷径可走,要真诚,不要刻意煽情。

三、必须跳出陈旧叙事状态,要超越通过花草树木、梁峁沟壑、大路小道等倾注感伤、怀旧、自我的乡愁记忆的反复书写,要创造式地去写,希望像一些文体作家一样尝试创造新文体的写作。

四、采取虚构与非虚构相结合的写作方式。非虚构是虚构的根本,完成从“记录”到“思考”的升级,让写作由“生活表象”进阶到“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