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排练刚开始,一个女孩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门口,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杨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杨成语,怎么来晚了?”
杨成语抿着嘴没说话,垂着脑袋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镲片。
排练继续。她按照声部,敲起手中的镲片,一下、两下……渐渐地,女孩紧抿的嘴唇松开了,她忘记了昨晚和哥哥吵架的不开心,忘记了跑着赶来时加速的心跳。镲片的节奏也变得笃定。
音乐教室里,铜管声与打击乐声交织在一起。一曲终了,杨成语的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6月26日,固原市原州区黄铎堡镇老庄小学音乐教室里,音乐教师杨鑫抬起指挥棒,目光扫过排练厅——这是他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30多个孩子整齐列队,乐器握在手里,目光如炬……这样的场景在这间教室里反复上演。
从“拼凑”乐器起步,到拥有15种乐器、声部齐全的多声部乐团。3年来,先后已有100多个孩子加入须弥之光管乐团,拿着乐器,在音符间找到了与世界对话的新方式。
乐团,就这样被拼凑了出来
这一切,始于2023年4月的一个午后。
练习管乐出身的杨鑫,刚刚调到老庄小学。那天放学后,他正在教室里练习长号和萨克斯。吹奏间隙,一回头——发现八九个脑袋,背着书包,挤在窗沿上,有的踮着脚,有的扒着窗缝。
“老师,这是什么东西?”“老师,可以教我们吗?”正好20多天后就将举办原州区校园文化艺术节,杨鑫对这些眼睛发亮的孩子说:“可以,我带你们上台!”
除了十几台电子琴,杨鑫打开学校库房,又翻出几把小号、几面小军鼓等乐器。他把这些乐器调试好,又拿出自己的长号和萨克斯。就这样,一支乐团被拼凑了出来。
更幸运的是,学校新采购的第一批乐器很快发到学生手上。听着校园的管乐声,校长金小军好奇地来到排练室问,咱们这刚凑起来的队伍,上台能行不?
毕竟排练时间太短,杨鑫心里也没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孩子们很用功,我觉得能行。”
乐团的乐器少,连一首乐曲的声部都凑不齐,杨鑫就用电子琴顶替缺失的声部;孩子的乐理知识弱,他就把五线谱改为简谱,利用大课间和课后服务时间,他和孩子们加班加点地排练。
20多天后,杨鑫带着这群乡村孩子,用拼凑出来的乐器,站上了原州区艺术节的舞台。候场时,孩子们攥着乐器的手心全是汗。但他们走上舞台的那一刻,所有紧张都消失了——那些在教室里反复打磨的旋律,此刻从他们手中的长号、小号、萨克斯、电子琴、军鼓中稳稳地流淌出来。最终,他们完整奏出了《中国,中国,鲜红的太阳永不落》,并获得了第二名。评委席上有人感慨:“没想到乡村小学也能组出这么一支管乐团。”
比赛回来,杨鑫坚定了继续做下去的决心。学校也更加重视,新采购的几批乐器很快到位。如今乐团已拥有长号、小号、圆号、大号、萨克斯、单簧管、长笛、大军鼓、小军鼓等15种乐器,声部齐全——一个完整的乡村小学管乐团,终于形成了。
音乐,把孩子们的心撑开了
“我看我哥上了电视,我也要加入乐团。”看着哥哥黑玉简在原州区艺术节上拿了名次,弟弟黑玉平找到了杨鑫大胆地自我推介。入团3年,六年级学生黑玉平从第一年跟人说话连声音都不敢放大、问问题只敢碰一下同学胳膊小声嘟囔,逐渐成长为乐团主力,开始主动带新队员。
被问及何以有如此大的变化,黑玉平说不清楚,只说了一句:“吹小号的时候要抬头吹,所以我现在敢抬头了。”
黑玉平说不清楚,杨鑫为他做了补充:音乐,把孩子们的心撑开了。
有变化的不止黑玉平一人。当时上三年级的杨文娅是最早报名的孩子之一。但因年龄小、气息不够,吹不动乐器,没能选上。她站在音乐教室门口没走,等所有人都散了,才小声问杨鑫:“老师,我明年还能来吗?”
“能。”
杨文娅把“能”字记住了。整整1年,她自己学乐理、练气息,每天在家对着镜子练口型。四年级时,她终于如愿以偿,拿起了单簧管。
孩子的变化,母亲马琴看在眼里。学单簧管后的杨文娅,从粗心莽撞变得沉稳细腻,甚至能在作文里写出“风声像长笛在吹”这样的句子。
哥哥杨天福原本内向、课堂小动作多。看到妹妹加入乐团后成绩提升、性格变活泼,他就主动申请入团。刚开始吹不动大号,妹妹每天把乐谱带回家,他跟着哼唱找节奏。加入乐团后,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主动报名参加运动会,课上也不再躲闪老师的目光。“大舞台我都站过了,上课回答问题更不在话下。”杨天福自信地说。
家里两个孩子都在乐团,每一次演出,父母都带着小弟弟一起到场。他们早早预定了一个乐团名额:“等弟弟上小学,也要参加杨老师的乐团。”
和孩子们聊天时,杨鑫能听到他们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原来我也可以站在台上。”“原来我也可以被这么多人听见。”
音乐给孩子们开了一扇窗,他们从这扇窗里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
书声之外,艺术教育溢出了教室
“以前学校里只有读书声。”四年级班主任马丽来到老庄小学已经10多年了。美术专业出身的她,深知艺术教育对孩子们的重要性。
马丽回忆,有一年,一位支教老师组建过电子琴乐队。支教老师走后,琴声也就断了。直到管乐团成立,乐器声才真正在这所校园里扎下根来。她说,感觉校园里的颜色都变多了。
六年级班主任唐浩兰是另一个见证者。她班里45个学生,18个都在乐团。这些孩子的变化,她看得真切,“以前跟人说话眼睛往别处瞟,现在站得直、说得清,待人接物明显更成熟了。”乐团学生走在一起,身姿挺拔,成了全校孩子羡慕的对象。
现在每天大课间、放学后,铜管声、鼓声从音乐教室飘出来,填满了校园的空隙。黄铎堡镇中心小学党支部书记、校长丁成军说,哪怕孩子没有摸到乐器,每天听着这些声音,也是一种耳濡目染式的学习,“像花香一样,闻久了,身上自然有香气。”
乐团带来的改变不止于教室。“我们的孩子升到中学后,凭着在乐团打下的基础,到哪所中学都是乐队的主力。”杨鑫说。
一支乡村小学管乐团,就这样把种子撒了出去。
家长们也在慢慢改变。乐团成立之初,家长群里的声音多是“别把成绩吹没了”。第一次外出比赛,孩子穿演出服站上舞台的照片发到微信群里,有家长说“这是我娃第一次上台”。如今放学时,家长三三两两站在校门口听排练,有人能分辨出自己孩子的声部:“听见没,那个低音是我娃吹的。”
艺术教育,就这样溢出教室,在乡土间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