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张晓煜，宁夏气象科学研究所总工程师。多年来致力于葡萄气象、农业气象灾害风险管理研究，带领团队建立霜冻递进式风险防控服务模式，制定酿酒葡萄气候品质评价行业标准，气象服务覆盖贺兰山东麓60余万亩葡萄园。
闽宁协作30年，宁夏葡萄酒产业从无到有，从默默无闻到享誉国内外。贺兰山东麓已成为世界公认的酿酒葡萄黄金产区之一。
在这条产业链上，有一群人常年蹲在田间地头，不种葡萄、不酿酒，却和每一颗葡萄的生长息息相关。他们做的是“气象服务”——告诉果农什么时候放条、什么时候采收、什么时候埋土。更重要的是，在霜冻来临前，抢出那几天甚至几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这份工作，我干了20多年。
（一）
2003年，我研究生毕业，正赶上宁夏葡萄产业的转折期。
那时，贺兰山东麓开始大规模种植酿酒葡萄，但走了不少弯路。农户开荒建园，仅清理1亩地的石块就要花费上万元；有的果园建在泄洪通道上，一场山洪果园尽毁；最让人心疼的是春天，一场霜冻下来，一年的指望全没了。
闽宁协作启动以来，葡萄酒产业被列为宁夏重点扶持产业之一。产业快速发展壮大，但配套的专业化技术服务没能及时跟上。当时，果农种葡萄大多依靠传统经验，习惯性在4月15日放条、国庆假期采收，入冬埋土也全凭经验和感觉。
我那时候想，宁夏要发展葡萄酒产业，总得有人把“天时、天气”这件事搞清楚。于是，我开始做酿酒葡萄气象研究。依托科研项目，一步步攻坚：第一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系统摸清了酿酒葡萄生长所需的气象条件；第二个项目聚焦品种科学布局，明确不同产区最适宜种植的品种；第三个项目重点攻克霜冻、越冬冻害、连阴雨三大主要农业气象灾害。
霜冻是葡萄种植的克星。以前没有精准预报的时候，霜冻期农户只能日夜守在田里，提心吊胆。连续值守十几天，人困马乏。有人熬不住了，想着回去睡一觉应该没事。就那一晚，霜来了。
第二天一早到地里，果子全黑了。那个农户趴在地头上号啕大哭。那场面，我亲眼见过。
从那以后，我就想，一定要把霜冻预报搞准。不是为了发论文，不是为了拿项目，就是为了让农户不再煎熬。
以前常规气象预报，只要贺兰山区域局部气温低于0摄氏度，就大范围发布预警。贺兰山东麓几乎天天都在播“有霜冻”。农户听麻了，预警成了“狼来了”的故事。
我们决定换个思路。我带着团队，拿着GPS走遍了所有葡萄园。车进不去的地方，就徒步走。把每一个酒庄、每一处果园的边界一点点描出来。闽宁片区的德龙、立兰、轩尼诗、玉泉营等酒庄，跑下来前后花了一个多月。
然后我们把低温区域分布、风场变化叠加起来看——只有低温区和果园范围重叠，才算真有霜冻风险。
光知道霜会不会来还不够，还得知道葡萄扛不扛得住。葡萄休眠期的时候，零下10摄氏度都没事；到了开花期，零下1摄氏度就可能绝收。
我们依托国家和自治区项目，累计投入上千万元研发了野外霜冻试验箱，直接在活体果树上做实验——温度逐渐往下降，看葡萄到底能抗多少摄氏度的低温，低温处理后看后续还能不能正常结果。这套指标做出来之后，成了全国参考的标杆。
（二）
现在，我们能提前7天预判霜冻过程，提前3天锁定霜冻类型和等级，霜冻当天专人值班，第一时间捕捉降温趋势。预报准确率从以前的不足50%，提升到了99%以上。
宁夏主要防霜时段是每年3月20日到5月20日。以前这60天里，农户、酒庄每天都要安排人员值守，每晚人工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现在，用精准预报告诉他们，哪天需要防，哪天可以睡个踏实觉。
2023年7月，彭阳县的相关人员找来，说当地红梅杏产业发展受阻、整体产量偏低，农户收入微薄，希望我们帮帮忙。我带着团队赶赴当地调研，发现产业面临双重难题：一部分果园选址不当，建在了冷空气易堆积的“霜窝”地带，先天受灾风险高；其余大部分农户缺乏科学的防霜冻知识与实用有效的防控方法，传统方式效果差，无法抵御霜冻侵害。
我们做了13场培训，从干部到技术员再到农户，逐层进行科普。我们还走进田间现场演示烟堆防霜技术，让农户直观对比效果：老办法点的烟，一会儿就灭了；改良过的烟堆，从夜里点到天亮，浓烟一直贴着地面走，防霜效果大幅提升。
此外，我们还实地勘测绘制出彭阳县全域霜冻风险分布图，清晰标注出当地霜冻高发区与轻发区。经过2024年至2026年的实地检验，图中标注的霜冻发生区域和实际情况完全吻合。我们也据此指出，长城塬、古城、水坝上游等区域的果园，都处在霜冻高发地带，或是配套建设防霜设施，或是调整种植布局，才能从根源上减少损失。
这件事让我清楚地意识到：30年的时间，宁夏的特色产业一步步做起来了，但基层农户的抗风险能力还很弱。我们能做的，就是用科技帮他们把“靠天吃饭”变成“知天而作”。
这些年，我们的气象服务已经覆盖贺兰山东麓的60.85万亩葡萄园，所有种植主体都能同步接收预警和农事指导。
2026年春天，我们针对3次霜冻过程提前发布预警，95.8%的果园在接到预警后采取了防霜措施，防御面积达8.76万亩，减少经济损失约1410万元。种植基地对防霜服务的满意度达100%。（本报记者 智慧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