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天下黄河富宁夏,但黄河到底是怎么富了这一方水土的?
答案,在一条渠、一方石、一坛醋、一台戏里,在水流到哪里,人就在哪里扎根、创造、传承的每个选择里。
讲好黄河与古渠的故事
6月28日,唐徕渠管理处原处长陶东站在唐渠文化记忆馆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唐徕渠,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渠志手稿。年过六旬的他,大半辈子都守着渠水过日子。说起黄河,感慨万千。
“你往窗外看,这条渠从南到北横穿平原,沿线的城镇、良田全靠它养活,这都是黄河的馈赠。”陶东侧身指向窗外波涛汹涌的渠水说,“小时候总觉得黄河是两面性子,冬春安静流淌,夏秋涨起大水,看着就让人心慌。”
1981年秋季的那场洪水,陶东记忆深刻。那时他读中学,全校师生集体奔赴罗家河段加固大堤。他亲眼看见黄河水漫过滩涂、淹没农田。汪洋一片的景象让年少的他真切明白,黄河既能养人,也能带来水患。
高中毕业,他报考了宁夏水利学校农田水利专业,毕业后被分配到渠管岗位。
横贯宁夏平原300多公里的唐徕渠,因开凿于汉代、唐代拓修而得名。元代郭守敬主持疏浚,历朝历代不断完善闸坝、灌溉制度,是宁夏规模最大的自流干渠。沿线的城镇、村落、良田全部依渠而建。在陶东看来,这条古渠不只是一条输水通道,更是沉淀千年的活态文化载体。
为留住千年治水记忆,陶东牵头编撰《唐徕渠志》,一心要把历代治水经验完整留存,做到存史、资政、育人。他牵头在唐徕渠满达桥节制闸建成唐渠文化记忆馆,馆内陈列古籍、旧时修渠工具,其中一张马里援建项目荣誉证书最让他动容。
“这张证书是宁夏治水技术走出国门的证明。”陶东指着陈列柜里的荣誉证书说,“当年水利部援建马里水电站,我们派出4名技工,把适配黄河多泥沙河道的草土围堰技术带到海外,就地取材、人工施工的老法子,在非洲派上了大用场。说起来,我现在都觉得自豪。”
过去修渠靠石夯、麦草、芦苇就地搭建草土围堰,全靠人工。如今渠道全段混凝土衬砌,钢板桩、帷幕灌浆、智能监控全面普及,传统古法逐步被现代化技术替代。技术迭代却没有磨灭水利文脉,陶东向参观者讲解千年渠史,传递老一辈水利人务实、奉献的精神。
“黄河就是宁夏人的根,一条条渠道就像大地的血管,把活水送到每一寸土地。”陶东望着渠水说,“我这辈子守着唐徕渠,看着荒滩变良田、旧闸换成新设备。这辈子最知足的事,就是把黄河与古渠的故事好好留存下来,讲给后人听。”
石头上镌刻黄河文脉
推开银川市镇北堡西部影城非遗工坊的木门,自治区级非遗项目贺兰石印章雕刻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任振斌正伏案创作。短短几分钟,一方青灰色印石上,灵动的黄河鲤鱼纹样便轮廓清晰。
深耕石刻20余年,黄河山水是任振斌所有创作的灵感源泉。
“你摸这块贺兰石,底色青润、自带天然分层,这是贺兰山的馈赠。” 任振斌放下刻刀说,“贺兰山是父亲山,黄河是母亲河,一山一河养出宁夏,也养出雕刻这门手艺。”
任振斌小学起就捡木块、砖块刻自己的名字印章。后来,他泡在各大博物馆钻研甲骨文、大小篆,补齐传统篆刻理论短板。2004年,他看准宁夏文旅发展机遇,扎根景区,一门心思传承民间雕刻技艺。
工作台一侧,整齐码放着数十套木活字印版,版面上密密麻麻刻着古人吟诵黄河的诗词。“只要区里、市里文化馆举办主题展览,不管景区游客再多、生意再忙,我都要抽时间带作品参展。”任振斌擦拭着一块刻有黄河鲤鱼图景的印纽,语气坚定,“刻石不是单纯做生意,是把黄河的山河诗意留下来,让外地游客拿一方印章,就能带走关于黄河的记忆。”
为贴合年轻人的喜好,他推出个性化定制印章。考试通过的诙谐短句、小众座右铭、国风诗词……只要游客有想法,他都能兼顾传统篆法与现代审美,刻出兼具美感与新意的作品。手艺传承上,他毫无保留,早年在其他景点开店时,周边商户上门求教,他细致拆解描稿、反印、下刀等全套流程,带动一批人入行。2015年,他系统梳理贺兰石取材、印坯打磨、印纽巧雕、文字篆刻整套工艺,逐级申报非遗代表性项目,成功将贺兰石印章雕刻纳入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成为4位区级代表性传承人之一。
常有年轻游客坐在工坊观摩刻章,询问他坚守石刻二十载的缘由。任振斌总会拿起刻刀笑着说:“一方小小的贺兰石印,一面藏贺兰山坚硬风骨,一面盛黄河水温润气韵。我以刀为笔,把流淌千年的黄河诗意,永久镌刻在方寸石材上,让黄河文脉代代留存。”
黄河岸畔醋飘香
在吴忠市利通区强家老醋文化养生园,数百只陶坛整齐排列,伏日晒醋、冬日捞冰,谷物发酵的醇厚醋香弥漫整片园区。
1993年出生的强家骐,是国家级非遗吴忠老醋酿制技艺第七代代表性传承人,家族酿醋历史可追溯至明清。六代人守着黄河水土,酿出独属于宁夏的陈年老醋。
强家骐随手掀开一只陶坛封布,一股柔和的谷物香气散开,“你凑近闻一闻,这股豉香,是黄河灌区杂粮、本地天然菌种共同酿出来的,换任何地方复刻,都出不来这个味道。整套古法酿醋技艺,每一步都离不开黄河的馈赠。”
引黄灌区自流灌溉孕育糜子、荞麦、高粱等杂粮,造就吴忠老醋层次丰富的口感。黄河沿岸温润的空气,能自然培育独有黑曲霉菌种,房梁悬挂的醋糟即可天然制曲,这套工艺全国少有。淋醋、发酵全程依靠黄河水,古时先辈沿黄河择址建坊,羊皮筏子载满陶坛,顺黄河水路远销甘肃、内蒙古。
“我们的第二代先祖靠着金积镇黄河水陆商埠开醋铺,把家家户户自用的醋做成外销商品。很长一段时间,我祖上怕手艺断了,赶着驴车走乡串户,一边卖油料一边卖醋,硬生生保住了这门手艺。”强家骐说,“到父亲那辈,他放弃了油坊,专营酿醋。那时候市面上勾兑醋泛滥,价格压得极低,很多人劝他做勾兑醋牟利,他不肯,说不能砸了招牌。”
接过“家族重任”的强家骐把现代技术与千年古法融合,走出“非遗+产业+文旅”创新路径。他自主定制专用生产设备,申请多项产品专利,保留手工拌胚、夏晒冬捞的核心工序的同时,简化重复劳作。园区配套专业化验室,逐批次检测菌种、醋酸、淀粉等指标,用科学手段优化传统酿造。
强家骐拿起一杯6年陈醋说:“品鉴老醋要先闻后尝,真正黄河水杂粮酿出的老醋,存放越久风味越醇厚,还能生成川芎嗪、总黄酮,本地人吃手抓羊肉必蘸老醋,就是老祖宗摸索出来的养生法子。”
依托黄河沿岸醋糟外敷祛湿的民间土方,园区配套醋泡脚、醋蒸、醋浴等康养空间,还开发枸杞果醋、醋泡黑豆等产品。“很多年轻人嫌喝醋酸涩,就做成零食、饮品,让更多人接触到咱们黄河边传下来的老手艺。”强家琪望着满园的陶坛说,“一坛老醋藏着水土、家风交融的底色,我要让这黄河醋香,一直飘下去。”
山水胜景引客来
暮色渐沉,漫葡·看见贺兰沉浸式演艺小镇灯火亮起,户外剧场气势恢宏,舞台左右分立中原唐式王府与游牧巨型毡帐,60米贯通升降舞台静静待命。
项目总导演王国强站在观众席中央,抬手示意工作人员调整水幕设备。作为深耕宁夏本土文旅创作多年的项目执行者,他始终以“一山一河一城”为创作底层逻辑,将黄河作为贯穿所有剧目、场景、仪式的精神内核。
站在剧场中央远眺贺兰山的轮廓,王国强打开了话匣子:“外人只看到舞台好看,却不知道所有剧情、场景的根,全扎在黄河脉络里。贺兰山是宁夏的筋骨,黄河是血脉,一山一河相互滋养,塑造了宁夏人坚韧包容的性子,也沉淀下多民族交融的厚重历史。”
古灵州坐落于黄河沿岸,是唐代西北军政、商贸枢纽。贞观二十年,唐太宗灵州会盟,是黄河流域民族团结的标志性历史事件,也是今年项目全面升级的核心主线。园区所有剧目、互动仪式全部围绕灵州会盟延展:新增《万步祈福仪式》,复刻草原各部沿黄河、贺兰山祭祀归附的历史。水幕舞台剧目《刺史夜宴》还原大唐胡汉交融盛景,融入葡萄酒、胡旋舞、粟特商旅等元素。
不同于静态陈列的非遗展馆,王国强把皮影、砖雕、花儿、羊皮筏子等黄河沿线非遗代表性项目全部搬上舞台,用动态演绎激活非遗生命力。民俗大戏《山河人家》以黄河岸边百姓日常为线索,串联四季农耕、市井商贸、街区“花儿”专场,将黄河中上游劳动号子化作舞台旋律,以“花儿”配乐讲述晋商往来故事。
本次升级最大亮点剧目《弘化公主》,挖掘极少被大众关注的和亲历史。“为了还原真实历史,我专门跑到青岛拜访史学专家,翻阅还未出版的《弘化公主传》史料。”王国强指着舞台两侧的建筑布景,语气诚恳,“我不想做空洞的说教,就从公主的悲欢入手,让观众看懂千年前黄河两岸各族百姓如何共生共存。”
沉浸式互动打破单一观演模式,游客入园随机分配草原部族身份,持会盟帖寻访正史,NPC完成支线任务,真正走进黄河脉动。10分钟光影秀《凤求凰》以凤喻贺兰山、凰喻黄河,用浪漫隐喻讲述一山一河世代守护平原的故事,厚重历史褪去晦涩,变得通俗可感。“早年很多文旅项目只做吃喝玩乐的休闲业态,缺少完整的文化叙事,游客看完就忘,很难留住人心。”王国强说。
提到创作初心,王国强说:“我挖遍与黄河、贺兰山相关的历史人物与民俗非遗,搭建完整的文脉叙事体系,就是想让游客走进来,沉浸式读懂黄河孕育的文明。未来我们还会持续迭代剧目,将黄河承载的开拓、包容精神,通过舞台传递给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游客。”
九曲黄河穿宁夏平原,千年渠水滋养塞上沃土,孕育生生不息的文化根魂。从渠水的浑浊厚重,到印石的温润细腻;从老醋的醇香绵长,到大戏的灯火通明——这一河,润了塞上,也润了每一个在此生息的人。
水还在流,人也还在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