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涉罪未成年人亟待心理疏导、不起诉人员面临就业难题、涉案被害人急需心理干预时,宁夏司法体系里,这样一群“特殊帮手”悄然发力——他们就是司法社工。
这群兼具心理学、法学、社会学专业素养的从业者,受司法机关委托,深度参与未成年人帮教、社区矫正、被害人救助等工作,他们以专业服务为纽带,在法律的刚性框架之下,为涉案当事人搭建起回归社会的暖心桥梁,为严肃的司法保护注入了看得见的温情力量。
一线探访
能帮什么忙
从“迷途少年”到“学徒小匠”,在宁夏司法社工的温情帮扶下,为未成年的他们点亮一盏盏灯。
2025年12月14日,吴忠市利通区人民检察院“小白杨”工作室里,气氛安静而专注。17岁的小王(化名)正低头认真填写着一份工作技能清单。身边的司法社工王欢耐心陪伴,不时轻声叮嘱。
此前,小王因涉嫌盗窃,但犯罪情节较轻、具有自首和悔罪表现,被利通区人民检察院作出附条件不起诉决定。检察机关同步引入吴忠市至善社会工作发展服务中心的司法社工,为他量身定制了为期6个月的考察帮教。
初见小王时,辍学在家的他迷茫无措。司法社工王欢没有急于说教,而是化身“人生规划师”,为他量身制定了“三步走”帮教方案:第一步,从修复家庭关系入手,引导他学会换位思考,唤醒内心的责任感;第二步,通过专业的心理测评和职业倾向测试,精准挖掘出他动手能力强的优势,为他锚定汽修职业发展方向;第三步,依托法治教育课堂、心理团辅活动和社区志愿服务,帮助他重塑社会规则意识,顺利融入社会。
不久后,小王成功走进当地一家汽修店,从“问题少年”转变为专注拧紧每颗螺丝的“学徒小师傅”。如今,他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清晰而坚定的目标:“学会汽车打蜡、清洗内饰,考取入门证书”。
小王的蜕变并非个例,在利通区,司法社工帮扶的另一个女孩小刘(化名),也迎来了人生的“向阳而生”。
司法社工余娇初次见到小刘,她总是用口罩遮面,内心也仿佛筑起了高墙,不按时报到、抗拒交流、拒绝帮教。面对这块“坚冰”,余娇没有退缩,开启以耐心和专业为武器的“破冰”行动。
一次次入户走访,一场场个案会谈,余娇以真诚的倾听和同理心,慢慢叩击小刘紧闭的心门。终于,一次深入交谈中,小刘痛哭流涕地倾诉了因冲动而犯错的往事,“这些话我从没对父母说过。现在跟你说出来,心里就松快多了。”
自此,坚冰开始融化,余娇也趁热打铁,邀请小刘参加小组活动和法治教育。从犹豫到尝试,小刘逐渐找回勇气,有一天她主动摘下口罩,“我不怕别人怎么看我了,我想勇敢做自己。”后来在职业规划小组中,小刘很喜欢美甲设计,司法社工便积极为她链接学习资源,鼓励她追逐新梦想。如今,小刘自信地投身美甲行业,学习技艺、拓展社交,从封闭自卑走向了开朗自立。
深入探析
服务如何落地
2025年12月25日,西吉县民悦社会工作发展服务中心的办公室灯光还亮着,司法社工伏亚军翻开帮教档案,里面记录着盗窃少年知道自己姐姐的前途可能受影响时泛红的眼眶,附条件不起诉少年第一次正视人生选择时颤抖的指尖,还有那些在法治情景剧中踊跃举手的孩子们清澈的眼神。
“每个孩子走偏的背后,都有一张破碎的安全网。”伏亚军说,他所在的团队也正成为修复这张网的关键力量。
16岁的小骏(化名)因多次盗窃被羁押在看守所。年幼的他,父亲两年前意外去世,母亲患有精神障碍。无人监管的小骏辍学后长期混迹网吧,盗窃手机、现金和烟酒。而直到他被抓,家里都无人知晓。
“我知道错了。”小骏说。当伏亚军告诉他,案底可能影响正在读高三的姐姐未来考大学、找工作时,小骏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结束访谈时,他突然问我:‘我妈还好吗?’伏亚军回忆,“得知母亲在家,这孩子当场痛哭。”
司法社工的社会调查,也揭开了小骏走错路的深层原因:家庭监护实质性缺失、经济困顿、不良朋友裹挟。但他本性不坏,也渴望改变自己,“如果能重新来过,我会选择去打工,而不是去偷。出去后,我想跟舅舅跑车,或去新疆找哥哥学手艺。”
随后,司法社工向检察机关提交专业报告:小骏再犯风险评分5.6分(满分10分),建议通过心理疏导、职业规划、家庭关系修复、朋辈隔离等综合干预,风险可降至2分以下。“我们不做评判,只呈现全景。”伏亚军解释,司法社工的社会调查,能帮助司法机关跳出“就案办案”,看到案件背后的社会根系。
深度参与帮教的司法社工,常面临双重挑战:如何敲开孩子的心门?如何赢得家长的配合?17岁的小杰(化名)因盗窃被附条件不起诉,母亲的溺爱成了“甜蜜的枷锁”,身边闲散的朋友也不断拉扯他。
第一次见面,小杰蜷缩在廉租房的沙发角落,声音细若蚊蝇。“我就是想找个来钱快的活。”伏亚军没有说教,搬个小凳子坐在对面,安静地听他倾诉:被朋友胁迫卖手机的委屈,辍学后的孤独,母亲只给钱不沟通的失落……改变始于一次法治教育基地参观,看到真实案例中16岁未成年人盗窃后对其一生的影响,小杰攥紧拳头懊悔道:“原来冲动真的要付出一辈子代价。”
随后,伏亚军组织了一场特殊的“家庭对话”:他引导着小杰母亲说出照顾的疲惫和因亏欠感而产生的过度物质补偿心态,小杰则鼓起勇气说出对情感陪伴的真实渴望。今年,母子第一次平静对视。母亲轻拍儿子手背时,小杰再也没有躲闪。
“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伏亚军和小杰玩起了“人生推演”游戏。当看到“汽修师傅”的卡片时,少年眼睛亮了。随即,司法社工链接当地修理厂资源,安排学徒岗位,并规划后续职业路径。
如今的小杰,每天早出晚归学手艺,生活有了稳定的节奏。他主动向伏亚军汇报学习进展,那个迷途少年终于按下了人生的“重启键”。
司法社工的工作远不止个案帮扶。在西吉县吉强镇锦绣社区,一场别开生面的“反校园欺凌情景剧”正在上演。伏亚军和同事将一些法律知识编成剧本,让学生扮演其中的角色。
“如果被同学孤立怎么办?”“看到别人被欺负该做什么?”互动环节,孩子们争相举手。这种沉浸式普法,比单纯讲座效果更显著。同时,伏亚军团队还定期筛查社区内有不良行为倾向的青少年——经常逃学、与社会闲散人员交往过密等,通过早期心理疏导、家庭支持介入,将犯罪风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我们填补的是法律刚性框架之外的温情地带。”伏亚军说,包括为未成年被害人提供心理干预,帮助社区矫正对象重建生活秩序,为司法决策提供更立体的参考。
小王和小刘的重生之路,映照出作为“引路人”的司法社工发挥出的专业力量。他们不是冰冷的监督者,而是通过社会调查、定制方案、链接资源、修复关系,全方位助力迷途少年重塑价值观、重建生活坐标。
“我们会对一些偶发、罪名较轻,例如盗窃金额较低、相对不起诉和附条件不起诉的未成年人进行6个月到1年的考察帮教。”2025年12月25日,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检察院相关负责人唐文皓表示,帮教工作通过政府购买项目,由司法社工进行心理辅导、思想教育等帮教工作。同时,在涉罪未成年人案件移交到检察机关后,会委托司法社工进行社会调查,包括个人经历、家庭情况和学校教育情况等,“司法社工会对违法原因等进行全面调查,出具报告,我们因此评估是否有挽救的可能。”
“司法社工在社会调查方面非常专业,也给检察官提供很大帮助。”唐文皓说。从个案干预的“绣花功夫”,到专业社会调查、心理辅导、普法教育,司法社工正为迷途中的少年铺设一条更科学、更有温度的回归之路。
“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近日,在青铜峡市人民检察院举办的一次帮教座谈会上,曾因一时糊涂参与电信网络诈骗的16岁少年小杰(化名)感谢道。
小杰因监护人监管失职,曾为牟取“快钱”误入歧途。检察机关审查案件时发现,小杰主观恶性不深,具备挽救的可能。为避免因为一次错误而阻断他的人生道路,检察院依法对其作出附条件不起诉决定,并启动“1+1+1”帮教模式——由一名检察官、一名司法社工与一名监护人组成帮教小组,全方位关注小杰的心理状态与价值观重塑。同时,青铜峡市人民检察院向小杰的监护人发出《督促监护令》,并引入专业家庭教育指导师开展针对性指导。经过多方共同努力,小杰重返校园。如今,小杰不仅考到了心仪的计算机专业且成绩优异,他还积极参与志愿服务,用自身经历激励他人。
直击问题
面临哪些困境
如今,小王在汽修店里忙碌,小刘在美甲灯下凝神。无数像王欢、余娇、伏亚军一样的司法社工,用专业与坚守守护着一个个边缘的青春,等待更多迷途少年走回正途。但挽救一个少年,不仅仅是司法的责任,更是整个社会需要携手作答的温暖课题。
2023年,《未成年人司法社会工作服务规范》发布,首次在国家层面明确了司法社工干什么、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为全国司法社工工作提供了权威指南。“从此,社工介入司法保护,不再是‘可选项’,而是‘必答题’。”吴忠市至善社会工作发展服务中心负责人肖林表示,他也坦言,我区司法社工工作的开展遭遇多重困境,其中核心困境便是:社会支持资源薄弱。
“许多涉案未成年人年龄小、技能低、阅历浅,维持生计都很困难。”肖林指出,他们往往只能到餐饮、理发等行业当学徒,发展空间有限。更棘手的是,当司法社工为他们链接就业资源时,常遭遇冷眼,“企业、教育机构等参与意愿非常低,尤其是对有盗窃等前科的未成年人,偏见依然很深。”肖林说,这也导致涉案未成年人融入社会的效果大打折扣,甚至连基本生存都做不到。
唐文皓告诉记者,兴庆区人民检察院也曾召开专门会议,邀请企业座谈商议接收部分帮教效果较好的未成年人,但大多被拒绝。同时,他们也曾联系一些职业教育学校,想让涉案未成年人学一技之长,也被拒绝。
资源短缺与社会偏见,像两道无形的墙,挡住了部分孩子通往新生的路。尽管司法社工能点亮一盏心灯,但仍需整个社会共同努力,才能铺就一条更宽广、更温暖的回归之途。
“我们在社会调查时需要联系孩子家长、学校,在救助孩子时需要教育、民政、妇联等部门帮助,但常常被忽视。”伏亚军说,同时,当服务对象出现偏差行为时,司法社工缺乏有效制约手段,“我们被赋予部分监督职能,却没有执法权,很多事都做不了。”
同时,我区司法社工工作尚处于起步阶段,而涉案未成年人帮教又需要心理疏导、跨文化沟通、职业规划等多元服务。“我区现有司法社工培训,对高级心理干预技能、特定族群沟通技巧等存在不足。”肖林说。
“我区司法社工基本依靠政府购买服务生存,工作待遇等无法保障,既招不来高级人才,也无法保障司法社工能够长期从业,导致很多司法社工是刚毕业的年轻人,经验不足。”唐文皓表示,“我区司法社工工作尚处于初级阶段,很多本土化方法尚未成熟,处理心理创伤、家庭关系等复杂个案的经验比较匮乏。”目前,我区22个市县(区)检察机关全部引入司法社工,但公安、法院引入较少。“未成年人首次发生盗窃、吵架等事情,公安民警发现后,如果第一时间引入司法社工介入,开展社会调查评估其危险性,及时给予法治教育、心理辅导、家庭教育辅导等,很可能在他们踏错第一步时就被及时阻止,避免走向犯罪深渊。”唐文皓说。
“在司法体系中找到精准定位、与司法机关有效协作,我们现在全靠‘干中学’,艰难摸索。”伏亚军表示,解决我区司法社工遇到的困难,需要自治区相关部门制定更清晰的制度,更重视司法社工的作用,为司法社工提供更系统的专业培训,以及更广泛的社会认知度。
为让更多深陷泥沼的孩子被托举至阳光下,我区司法社工正沿着精进专业的破局之路坚定前行,他们希望能获得更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