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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永辉
卦台山上望人间
天水这地方,你从高处看,是另一番气象。
有一回我爬上卦台山,正是黄昏时候。太阳偏西了,挂在山梁上,把整个三阳川盆地照得金灿灿的。渭河从中间弯过去,曲里拐弯的,像一条抖开了的绸子。川道里的村庄、树木、庄稼地,都蒙在一层薄薄的金粉里头。山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吹得人心里头敞亮亮的。
我站在伏羲爷当年画卦的地方,脚底下是厚实的黄土,头顶上是高远的青天。那一刻忽然就懂了,为啥老先人要在这搭画八卦。这个地方,上观天、下观地,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摆在你眼前——山是山的走势,水是水的流法,庄稼是庄稼的长势,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明明白白的,就像是老天爷专门挑了这个地方把道理摆给人看。《周易》说:“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这不就是卦台山吗?伏羲爷站在这搭,天在上头、地在下头、人在中间,三才齐了。卦台山把这个“三”摆在人面前,明晃晃的,叫你看。看懂了,你就知道了自己在天地间的那个位置。
卦台山下的村子叫吴家村,村里人大多姓吴。我在村口碰见一个晒麦子的老汉,他蹲在麦堆旁边,手里捏着一把麦粒,翻来覆去地看。我问,看啥呢?他说,看今年的麦子饱不饱。他捏了一颗放在嘴里咬,嘎嘣一声,脸上就乐开了:“饱着呢!今年又是个好年成。”我跟老汉谝了一阵子,他说,吴家寺这地方,祖祖辈辈种麦子。麦子收下来,磨成面,做呱呱、做面条、做馍馍,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曹这搭的麦子,跟别处不一样。”他说着,把那把麦粒往我手心里倒,“你看这颗粒,圆滚滚的,捏着沉甸甸的,磨出来的面白得很、筋道得很,擀成面条锅里煮三滚都不烂。”老汉说得不假。天水的麦子好,是因为水土好。渭河冲积出来的川地,土层厚得深不见底,肥力足得抓一把都是油黑油黑的。再加上天水的日照长、昼夜温差大,麦子灌浆灌得饱满,收下来磨成面,那股子麦香味能飘半条街。
天水人常说“靠山吃山,靠川吃川”,卦台山下的三阳川人,靠的就是渭河这条金川。从卦台山下来,顺路去了一趟三阳川。三阳川是个大川道,包括渭南、中滩、石佛三个镇,是天水最富庶的地方。川道里一马平川,平展展的,地里的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路边的苹果树挂满了果,压得枝头弯弯的。天水人说起三阳川,眉眼都是笑:“三阳川,米粮川,吃不完的粮,花不完的钱,闺女嫁到三阳川,半夜做梦都笑醒。”
走在三阳川的田埂上,我看见几个妇女在锄草。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说笑,说的是家长里短,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添了胖小子。笑声在庄稼地里传得远,听着就叫人舒坦。其中一个妇女直起腰来,撩起衣襟擦脸上的汗,看见我,笑着说:“你是城里头来的吧?到屋里喝口水去,井里刚吊上来的,凉丝丝的。”天水人就是这般,对外人亲得很。你走在村里,碰见谁都是“到屋里坐”,给你端水、给你让座,像是接待自家的亲戚。这种热乎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装不出来。
卦台山下流传着一句老话:“伏羲爷画卦看了三千年,三阳川种粮种了八千年。”这话不虚。大地湾的先民八千年前就种粟,就住在离三阳川不远的秦安。从那时候起,天水人就跟土地订了契约——土地养活人,人侍弄土地,一代一代,从未断绝。
秦安的地,甘谷的线
从三阳川往北走,过葫芦河,就到了秦安县。
秦安这地方,地不平,尽是塬和沟。塬上是平展展的台塬地,种庄稼、栽果树;沟里是深幽幽的沟壑,有溪水、长草木。秦安人跟地打交道打了几千年,把每寸土都用到了极致——塬上种麦,沟里种菜,坡上栽果,崖畔上也不闲着,点几窝洋芋也能收。
秦安最出名的自然是大地湾。那个地方我去过好几回,每回去都有新感觉。博物馆里那件人头形器口彩陶瓶,瓶口塑着少女头像,齐刘海、圆脸蛋,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唱歌,活了八千年还在笑。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觉得她跟邻家扎羊角辫的丫头一个样儿,天真烂漫的。那儿的先民,八千年前就种粟、养猪、烧陶、盖房子。那些陶器上的花纹看着简单,多是绳纹、网纹、漩涡纹,但看着就是舒服——那是一种拙朴的美,像是先人把手掌的温度直接按在了陶坯上。有一件三足钵,三条腿支着一个圆圆的肚子,像胖墩墩的娃娃。讲解员说,那是装东西的,底下生火可以煮饭。我盯着那个三足钵看了好一阵子,心想八千年前的人,跟咱们一样要吃饭、要喝水,跟咱们一样过日子。时光过去了八千年,人的根本没变过——锅里的饭要熟的,身上的衣要暖的,头顶的屋顶要不漏雨的。这朴朴素素的道理,先人懂,咱们也懂。
离大地湾不远的五营镇,有个做陶器的老手艺人,做了一辈子陶,现在还在做。我去过他的作坊,他的陶器跟大地湾那些陶器一个路子——不上釉、不彩绘,都是黄土淘洗出来的,烧出来是红褐色的,粗粗拉拉,但摸上去温润得很。他做了个三足钵给我看,跟大地湾出土的那个一模一样。我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他说,跟他爷学的,他爷跟他太爷学的。“曹秦安这地方,做陶的手艺没断过。”他说,从大地湾那时候就传下来了。
腊月里,秦安人爱铰窗花,老太太们盘腿坐在热炕上,剪子铰得“嚓嚓”响。当一张张“喜鹊登梅”“连年有鱼”贴在窗户上,年味儿就浓了。有的老太太一把剪子铰了六十年,铰过的纸摞起来比人还高。郭嘉镇的货郎担子走街串巷,拨浪鼓一摇,女人们就围上来——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木梳篦子。货郎的嗓子吆喝得像唱:“针尖尖——线蛋蛋——新媳妇的梳子红艳艳——”郭嘉镇还有一户四代做浆水的人家,传下来一口上百年的浆水缸,缸壁结了寸把厚的“酸泥”,浆水舀出来清亮亮的、酸冽冽的,十里外的人都来打。秦安小曲是老曲艺了,说是明代就有了,一直在民间流着。有一年正月初五,我在兴国镇碰见一伙儿唱小曲的,中间一个老汉领头唱《伯牙抚琴》:“伯牙坐在山头上,怀抱瑶琴泪双流。知音一去不复返,高山流水空悠悠。”老汉的声音沙哑有力,唱到高处像是要把嗓子扯破了,听得人心里一紧一紧的。唱完,大家鼓掌叫好,老汉憨憨一笑,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茶。我问老汉跟谁学的,他说:“跟我爹学的,我爹跟他爹学的,传了多少代数不清了。曹秦安人就是听着小曲长大的。”
秦安往西走,是甘谷县。甘谷这地方,最有名的是线——麻线和毛线。甘谷的麻线细而韧,织出来的布结实耐磨;甘谷的毛线软而暖,织出来的毛衣穿在身上舒服。甘谷县志上写:“甘谷麻布,唐时贡品”,一千多年前就是好东西。走在甘谷的村里,常见老太太在房檐下纺线,一手摇纺车,一手捋麻,线就从指间流出来,细得像蜘蛛吐的丝。老太太纺了一辈子线,摇断了十几根车轴。甘谷的辣椒更是“辣椒之王”,肉厚油多、香中带辣。辣椒红的时候,满地的“猪油红”,晒辣椒的场面红彤彤的,十里外都望得见。磨成面泼上滚油,“刺啦”一声,香能飘半道街。
甘谷渭河边上有个渭水峪,早年间是麻线集散地。那地方的石匠也有名,甘谷有句老话:“渭水峪的石头——挨劖的。”既是说石匠手艺好,也是说甘谷人的脾气硬——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甘谷人说话直,县志上写:“甘谷人犟如石,非理不屈”。甘谷的大像山,山上有个大佛,高二十多米,是唐代雕的,坐在山崖上看了一千三百年渭河水。安远镇正月里打扇鼓,铁圈蒙的羊皮鼓缀着小铃铛,打起来“叮叮当当”,边打边唱:“正月里来正月正,白马银枪小罗成……”
麦积石窟千年风
天水市往东去,麦积区。
麦积区的山多、树多、石窟多。最出名的自然是麦积山石窟,但除了麦积山,还有仙人崖、石门、曲溪,处处都是好景致。麦积山石窟造了上千年,从北魏到清代,断断续续没停过。那些佛像是谁雕的?是当年的工匠——有天水的本地人,有从长安来的、从洛阳来的,甚至从西域来的。他们爬在悬崖上,一锤一凿地刻,把自己的一生刻进了石头里。
麦积山上有一尊北魏时期的佛像,面容清瘦,眉眼细长,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笑极浅极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又实实在在挂着,一挂就是一千五百年。我站在那尊佛像面前,忽然就觉得时间停住了——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工匠,在刻这尊像的时候,心里在想啥?他可能刚吃完午饭,可能是晴好的天气,可能想起了远方的家人。他把自己的微笑留给了佛像,让后世的人看了,心里也生出微笑来。那尊佛像的微笑就是慈悲——你看他笑,心里的苦就淡了,心里的乐就升起来了。一千五百年前的工匠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把自己的善意刻进了石头,善意就活了,活了一千五百年。还有个“小沙弥”的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尚,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偷着乐,就跟村里那些调皮娃娃一个样。
麦积山脚下有个村子叫贾家河村,村里人大多姓贾,祖上就是麦积山的守山人。他们守着石窟、守着佛像,一代一代传下来。贾家河有个老人,八十多岁了,年轻时候是麦积山文管所的巡山员,天天在山上走,走了几十年,山路上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他说:“麦积山的每一尊像我都熟,它们就像我的家里人。哪尊像身上掉了漆,哪尊像手指断了,我心里都有数。”我问老人,烦不烦?他笑了:“咋会烦呢?天天跟这些佛像待在一搭,看着它们,心里就静。心烦了,上山坐一坐,望望佛像,啥烦恼都消散了。那佛像笑了一千多年了,你看看它,就觉得自个儿那点烦心事算个啥?”
麦积山还有一种非遗手艺叫“麦积山泥塑技艺”,是把当地的黄土和成泥,捏成各种形象。卦台山也在麦积区,每年正月十六的伏羲祭祀,程序繁复,有献供、有奏乐、有读祭文。我在现场看过一回,看着那些穿古装的人跪拜行礼,像是回到了三千年前。卦台山脚下甘泉镇的柿子有名得很,秋天霜一打,满树的“红柿子”软得像蜜,咬一口能把人的牙甜掉。街子古镇的老戏台还在用,逢年过节唱皮影戏,耍皮影的老汉嘴里“咚咚锵”的念白,比电视里的戏有味儿多了。麦积区还有一样好东西,花牛苹果,咬一口脆生生、甜丝丝的,果香能在嘴里绕三圈。
清水的山,张家川的风
天水市往东北去,清水县。清水这地方山高、林密、水清。清水县跟天水其他县区不同,海拔高、气候凉,种的是小麦、玉米、马铃薯,还种中药材——党参、黄芪、柴胡,满山遍野都是。清水的水好,山泉水多,城里头卖的“清水山泉”就是这里的特产,喝一口凉丝丝甜滋滋的,比啥饮料都解渴。
清水最有名的是轩辕谷,传说轩辕黄帝就出生在清水。县志上白纸黑字写着:“轩辕谷,在县东七十里,黄帝生于此。”清水人对这个传说认真得很,在轩辕谷修了黄帝庙,每年祭祀,香火旺盛得很。我去轩辕谷的时候正是秋天,山谷里的树叶黄了红了,一层一层的,像是画出来的一样。谷中有条溪水清亮亮的,哗哗地流着,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沫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干净。黄帝庙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庙里的黄帝像威严肃穆,手里拿着宝剑,目光如炬。守庙的是个清水本地的老人,他给我讲黄帝怎么教人种地、怎么教人盖房、怎么教人造车、怎么教人治病,讲得眉飞色舞的。老人的话朴实得很:“黄帝是曹的老祖宗,没有他,曹现在还住在山洞里、生吃野物呢。”《史记》开篇就是《五帝本纪》,头一个写的就是黄帝,天水人不管那些文绉绉的字眼,他们就知道黄帝是他们的根,根在轩辕谷,谷里有溪水,溪水年年流,流了五千年了。
清水县城里有口温泉,“清水温泉”是中国十三大名泉之一,水温五十三度,水里头泡一泡骨头都酥了。县志上说这温泉“春浴祛病,夏浴消暑,秋浴润肤,冬浴驱寒”。轩辕鼓是清水的绝活,三十六面鼓摆成阵,鼓槌一落如山崩。老鼓手说:“这鼓法是黄帝战蚩尤的阵法传下来的。”新城乡的皮影戏班子,班主姓蔡,祖上四代刻皮影。他刻的牛皮人物关公袍子上能数出三十六道褶子,“少一道都不算关公。”腊月里社火跑驴舞最惹人笑,竹篾扎的驴头一颠一颠的,骑驴的媳妇假装被驴撂下来,赶驴的汉子追着打——满场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清水人跟驴的感情深,山路多、交通不便,驴是主要的运输工具,驮粮食、驮柴火、驮水、走亲戚都靠驴。他们编了跑驴舞来赞美驴,也赞美自己的劳动生活。
从清水往东走,就是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张家川是回民聚居区,民族风情浓得很。回民汉子说话带点宁夏的口音,生活习惯也跟汉族有些不同。但几千年来,回汉两族在张家川处得跟一家人一样,互相学习,文化融合得水乳交融。张家川的非遗里头最有特色的是“花儿”,唱的是情、唱的是生活、唱的是心里的喜怒哀乐。花儿高亢嘹亮,声音像是从山顶上滚下来的,听着就让人心胸开阔。有一回,我在关山草原上听花儿,一个回民汉子站在山坡上唱:“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牡丹。看起是容易摘起难,摘不到手里是枉然。”调子像是要把心里的话全喊出来,喊给天听、喊给地听、喊给远处心尖尖上的人听。关山草原上牛羊像撒了的珍珠,白的是羊、黑的是牛,草腥味混着野花香,草原上的风是甜的。
张家川的“十三花”宴席,九碗十三盘,牛肉丸子、羊肉夹沙、油香、馓子、盖碗茶,回民的待客礼数全在席面上。腊月里赶集,龙山镇的集上白帽子、黑盖头挤挤挨挨的,卖“油香”的锅支在路边,油香炸得“咕嘟咕嘟”响,一个下去就浮起来,黄灿灿的。“关山花儿会”年年夏天在草原上举行,台上唱、台下和,回民和汉民挤在一搭,不分你我。张家川还有个“口弦”,是古老的簧乐器,只有手掌心那么大,含在嘴里用手指拨弹。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像风声、像鸟鸣。过去姑娘们人人会弹,谈情说爱的时候弹,思念亲人的时候弹,心烦的时候也弹。现在会弹的人不多了,但县里在组织培训,想把这门老手艺传下去。
武山的绿,滩歌的鼓
天水市往西,武山县。武山在天水的西大门,跟定西的陇西县搭界。武山的地形多样,有山有川有河谷,种啥的都有。武山最有名的是蔬菜——武山的韭菜、武山的蒜苗,在天水市卖得最好。冬天别处冰天雪地,武山的大棚里韭菜绿油油的、蒜苗水灵灵的,腊月里割头茬韭菜包饺子,武山人叫“尝春”。
武山还有个非遗全国有名——武山旋鼓舞。旋鼓舞的历史长得很,相传从汉代就传下来了。道具是一面羊皮鼓,鼓面画着八卦图,鼓槌上系着红绸子。舞者敲着鼓旋转,越转越快、越敲越急,最后整个人像一阵旋风——鼓声如雷,红绸如焰,人在鼓声中飞旋,像是要把天和地都转起来。我在洛门镇的广场上看过一次,十几个壮汉子穿着红绸衣、腰扎黑布带,排成两队。领头的鼓手猛地敲了一下鼓,那一震把满场的人都惊住了。然后所有人开始旋转,鼓声越来越密、脚步越来越快,边转边变换队形,红绸子飘起来像一片火烧云。领鼓的卯师七十多岁了,还能一口气转一百零八圈。他说:“旋鼓舞是跟伏羲爷学的,八卦转,我也转。”旋鼓舞原来是为了祭祀伏羲的,后来演变成了民间娱乐。现在,武山旋鼓舞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武山还有个水帘洞石窟,洞里有北魏的壁画,颜色剥落了大半,但菩萨眉眼的慈悲还能认得出。滩歌镇的“道情”唱得人心里静,一个渔鼓、一副简板,老汉闭着眼唱:“人生在世如梦幻,何必争名夺利忙……”武山道情的调子古朴深沉,唱的是劝善的故事、因果的道理,老人们听着听着就入了迷。腊月里武山家家做“油圈圈”,荞麦面掺了鸡蛋、花椒叶,炸得金黄酥脆,咔嚓咬一口,满嘴的麻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