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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大有
人不仅知道今天,还想知道昨天和明天。
流经甘陕两省的渭水流域,被称为中华史前文化的摇篮和发祥地。藉河是渭河的一大支流,其流域史前遗址分布密集。据20世纪60年代甘肃省考古研究所调查资料,平均每平方公里就分布有史前遗址,例如天水市秦州区境内的七里墩、王家坪、西坡、梁家坪、石马坪、豹子沟、莲亭村、师家崖、西山坪等。这些地方从史前延续至今,一直是人类居住和耕作的家园,其适宜生存的长期稳定性,令人叹服。
这些众多的遗址,是我常去探访的地方。农民耕作农田或修筑梯田时,常有陶片、石器等遗物翻露于地表,我每每途经,多有捡获,尤其每遇彩陶片或石器,心中喜悦之情不亚于发现新大陆。日积月累,我手中便积攒了数百片彩陶。这些彩陶片,乃是七八千年前的先民以陶土为载体所作的绘画遗存,其上绘有线条几何图形、鱼尾、渔网、水波纹,甚至人形图案。虽已残破成片,但当时以矿物颜料涂绘的色彩依旧清晰可辨,至今捧于掌中,仍觉厚重沉实,意味深长。
2006年,我曾前往河南仰韶,途经陕西临潼半坡、宝鸡姜寨,又沿甘青地区踏访瑞典考古学家安特生发现的多处遗址,不惧辛劳,反复踏勘,其间亦拾获不少陶片。
经过分类比对,我发现早在“人之初”的史前时代,彩陶就已具备了后世铜器、瓷器中的各类造型和复杂样式。彩陶上的纹饰琳琅满目:有飞虫走兽、人羊猪犬,也有蛙鱼鹿鸟、花卉草木;有水涡纹、日月星辰,也有渔网与禾苗共绘于同一画面——这说明当时已是农耕、狩猎、捕鱼并存的生存时代。更令人惊喜的是,彩陶中还出现了鼓、埙、串铃(类似沙球)等原始乐器,以及具有文字雏形的绘画与刻划符号。民间传说中的女娲、伏羲,在彩陶图案中亦有印证,而原始的八卦与太极图式,也已在陶面上初见端倪。
我常于乡野间拾遗觅珍。曾有一次,我听秦州区石马坪的吕约伯说,村民植树时挖出一把大石斧,被人随手丢弃在路旁土沟,我急忙赶去寻回,妥善保存。类似捡拾史前器物的经历,于我而言数不胜数。
2010年,我有幸结识全国知名指纹专家刘持平先生,他曾著有《指纹无谎言》一书。我将七八千年前先民遗留在泥陶上的清晰指纹照片出示给他,他看后十分惊讶,当场判定为男性指纹。
说起制陶,本是一项极耗体力的重活,从取土、和泥、踩踏、做坯,到晾干、装窑、烧制、出窑,工序繁重,女性一般难以胜任。然而,不少人不了解制陶的艰辛,想当然认为是妇女从事的手艺,这实则是一种误解。同样,有人将当时用于酿酒的尖底陶罐,附会为利用重力取水的器具,殊不知这类尖底陶器,在史前石器文化中均为专用酒器,并非取水器具。
考古研究中也存在一些常见误区。史前彩陶文化,通常以首次发现地命名。安特生一行人当年沿西兰公路前往兰州、临夏、青海考察,并未途经天水。而后,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甘青工作队的谢端琚、赵信等学者,在天水师家崖、西山坪两处遗址历时十年考古发掘,取得丰硕成果,并出版重要田野考古报告《师赵村与西山坪》。谢端琚先生曾当面告知,从秦安、秦州出土的马家窑彩陶来看,其彩绘图案、打磨工艺与胎质精美程度,均早于临洮马家窑遗址出土器物。由此可见,史前文化以首次发现地命名后,其年代早晚关系,仍需依靠后续出土文物考证订正。安特生曾误判齐家文化早于马家窑文化,后经夏鼐先生依托出土实物纠正,便是典型例证。
我曾捡拾到一片天水出土的精美马家窑彩陶碎片,其水波纹旁绘有一只形态逼真的人手。这只手的主人,或许便是渭水、藉水之畔的远古先民——他这一挥手,历史便跨越数千年。这,便是彩陶独有的魅力。
今人佩戴手镯,多以白银、玉石、玛瑙等贵重材质打造,而我捡拾到的却是灰陶手镯,其中还有适配孩童佩戴的小号器物,可见爱美之心,古今皆同。彩陶上留存的先民之手,历经数千年耕耘劳作,将刀耕火种的石器时代,一步步推进至如今科技昌明的新时代。这,便是七八千年前先民镌刻在彩陶上,跨越千年、生生不息的文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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