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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娃大舅的罐罐茶

日期:08-29
字号:大中小
版面:04版:日报四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 雪潇

  “五一”放假那天,我走亲戚走到了娃大舅家。
  娃大舅一边招呼我落座,一边欣然问我:“捣两罐罐吗?”
  “捣两罐罐”,就是“煮罐罐茶”,就是喝茶。甘肃人喝茶,一般不喝那种细小如雀舌的“嫩茶”,喝起来“没劲”。作为自古以来的“劲崇拜”者,我们喜欢喝“老茶”,比如云南的秋茶。这种“大老粗”,饱受风雨,久经沧桑,叶片大而厚,颜色深而重,味道苦而涩,且耐泡。上班族泡上一杯,可以反复续水,整天牛饮;它也耐煮——“煮罐罐茶”之“煮”,我们俗称“捣”。这是一种慢慢炖、细细品的喝茶方式,远亲新友,三捣两捣就启动了友谊的小船;友谊的小船,三捣两捣就驶向了合作的生意;小生意,三捣两捣也就鼓捣成了大生意……
  至今没有走出过甘肃的娃大舅,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后的每日早餐,就是罐罐茶。有馍了,就同时咬两口馍;没馍了,就嚼些花生大豆之类;啥都没有,就光是喝茶。光喝茶,一般人会觉得“闹人”,不舒服,所以好歹会咬几口馍来给胃“垫底”(如同养花人用石子给花盆垫底)。娃大舅应该也觉着“闹人”,但是他又不肯去买馍,只好自己哄自己:“酒是粮食的精华,茶是茶叶的精华,神仙都是只喝茶不吃馍的!”
  闻他此言,大家朝他脸上一望,果然仙风道骨。
  但罐罐茶不只是陇原人的早餐标配,任何时候,只要来了客人,都是一边招呼落座,一边启动煮茶工程。就像今天,娃大舅一边招呼我落座,一边给电炉子通上电,让电炉丝先亮起来,一边开始擦洗他的茶罐罐。
  娃大舅一生,阅罐无数。他以前“煮三江”用的是“曲曲罐”(黄泥的陶罐或黑泥的砂罐),后来是铁的瓷缸,再后来是不锈钢,现在的这一个,好像是个磨砂玻璃罐。这个玻璃罐经他挤上牙膏三抹两洗,哇,原来是透明的!是透明的,所以就能够看见水的初沸——水底冒出细微的水泡。
  忽然,他移开水泡正在次第上升的玻璃罐,露出电炉子里红彤彤的炉丝——他要烧枣哩。他把两颗红枣轻轻放在了炉盘上,看着那条电炉丝像盘绕的小红蛇单龙戏枣,看着枣儿冒起了枣烟,再看着它们噗地燃起了枣火,娃大舅就伸手抓起,扔进茶罐,滋啦一声,又抓起一个,又滋啦一声,动作稳准狠,俨如大宋赵家的捕快。
  木心曾说:“茶道之胜,在于氛围圣洁,情致幽玄。一系列程序井然的小动作,丝毫苟且不得。”有些人懒,红枣不烧一下,直接裸体入水。如遇如此虚与委蛇的苟且主人,娃大舅要么托词口不渴,要么托词胃不好:“不喝不喝,给你节约下!”有一次,主人把桂圆的壳咔嚓捏破了,再放入茶罐,这一诚恳的小动作得到了他的大大赞许:“对头!对头!”烧红的枣儿、破开的桂圆,这哼哈二物似乎是娃大舅茶罐罐里的最大容忍限度。有一次,主人一边煮茶,一边东找枸杞三五粒,西摸葡萄干一小把,四顾着还想再放陈皮时,娃大舅忍无可忍了:“要不,你到你家厨房去,把桂皮呀八角呀也拿来放上!”
  娃大舅低下声来郑重宣布:大道至简!
  标榜大道至简的娃大舅,在这个“五一”节,面对着他姐夫,却是繁文缛节,这不,他把两只茶盅洗了,甩了,烫了,也不问一下他姐夫血糖高不高,马上就往里面扔了两块冰糖,且口称:“冰糖是罐罐茶的灵魂!”
  灵魂在两只茶杯里当啷有声,似在表示不能苟同。
  我看那款待过八方来客的茶杯不是很干净,但我不敢让他换成一次性纸杯。我知道他多年来坚守着一个铁律:“不用塑料杯子喝酒!不用纸杯子喝茶!”他的解释是:“如果我用纸杯子应承人,那么我的意思就是:我忙着哩,你们稍坐片刻就赶紧抬屁股撤乎拜拜!”而这也是我极为同意的:塑料杯子对不起酒!纸杯子对不起茶!
  茶煮好了,娃大舅从炉子上拔起茶罐罐,斜在我的茶杯上方,手往上提,从里面提出一根黄亮的茶线,滋啦一声,落在冰糖块上,如水激石裂,茶香马上四溢开来……
  娃大舅放下茶罐,双手端起我的杯子,端至我的眼前,“来,姐夫,喝!”
  我接过茶杯,认真地品了一口,然后看着他,嘴里慢慢吐出两个字的称赞。这两个字,却不是“好茶”,而是“好水!”
  娃大舅放下杯子指着一旁的水桶说:“是好水!是甘泉寺的水!”
  甘泉寺,以前叫太平寺,寺里有一眼泉。当年杜甫寓居秦州时喝过,且有诗《太平寺泉眼》为证。杜甫对这眼泉水的赞美是:“香美胜牛乳,取供十方僧。”当年,十方僧从这儿取水,神圣如取经,回去后,他们舍得用这水刷牙洗脸兼泡澡吗?肯定不会的,肯定是罐罐茶专用!
  多好的水!多好的茶!多好的劳动节!我和娃大舅就这样开喝了,就这样你一山我一河地谝了起来。茶喝薄了,就倒了旧茶换一罐新茶。
  不知不觉,我们从喝茶的解腻,说到了喝茶的解毒,从“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解之”,说到天南,复从天南说到了海北——说到了作家苏童小说《黄雀记》里的一个黑色幽默:小说有一个黑社会欺负人的情节。明明是上门打闹,却美其名曰:“到你家来喝茶”。
  闻听此言,娃大舅哈哈哈大笑起来,豁牙豁齿地给我补充了一个确凿的佐证:“还真是这样的!我前几天帮一个朋友去要欠款,正是这么说的:‘赶快把茶炉子准备好,我一会儿来和你捣几罐罐’”。对娃大舅的这话,我深信不疑。罐罐茶一喝,娃大舅就会古道热肠,就要替人去讨公道,但是别人欠他的钱,他总是要不到手。人家请他一喝罐罐茶,他的心就慢慢软了。娃大舅的心软,其实不是罐罐茶泡软的,是所谓的义气泡软的。
  娃大舅的这义气,也不是谁教的,而是天生的。
  我和娃大舅他姐1990年订婚的那天,按照他们的习俗,女婿是要给来宾们煮罐罐茶的。来宾们盘腿坐在上房的大炕上,围着一张炕桌抽烟喝酒,和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媒人聊天唠话,我就要守在一旁添水烧茶。我当时还不会烧罐罐茶,动作本来毛手毛脚,一紧张更是笨手笨脚。娃大舅就过来给我帮忙。他虽然年龄比我小,但是对罐罐茶自带天赋、动作娴熟。娃大舅一出手,我就赶快往外溜……
  那是多么关键的时候!关键时候,娃大舅的及时帮忙,我自当铭记。光有“铭记”是不够的,所以这些年来,每当像“五一”呀“端午”呀这样的节假日,我就要揣上烟、提上酒,来陪他“捣上两罐罐”,然后再“抿上两盅”。神仙的生活,不是晨钟,就是暮鼓;娃大舅的生活,早茶之外,还有晚酒——我下一篇可以预告的作文题目是:《娃大舅的散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