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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天水多古木

日期: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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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日报四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 王选

  我们村山巅立着棵三百年的酸梨树,树身粗壮,三个孩童展臂才能勉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长到一米处分作两股,南北斜向舒展,虬枝盘曲升腾,像数条游龙出潭,驾云欲去。
  春天,酸梨树开白花,颇为繁密,如云团缭绕。若春阳照射,春风浩荡,观满树繁花,灿烂夺目,明艳动人。加之蜜蜂嗡嗡,整个树都在轰鸣。到秋日,酸梨成熟,有鹌鹑蛋大小。但很是干涩,难以食用。秋末经霜,酸梨纷纷跌落,铺了厚厚一层。
  儿时总往酸梨树下跑,攀到高处躺平如脊背的粗干上,看铜钱大的绿叶层层叠叠,阳光漏下来,碎金似的闪。和伙伴在枝间追跑,顽劣得像林间猢狲,或是坐在横枝上晃悠,风裹着山野气息擦过耳边。玩累了就躺到树下厚软的草甸上,看风卷着枝叶晃荡,偶有鹡鸰、北红尾鸲扎进叶丛,勾着尖嘴啄食落果。
  树在山巅,远望似华盖,罩了山头。孩子们是另外一些果子,他们只会成熟一季——一季,就是一生啊。
  据老人说,这棵酸梨树的影子能映在四川的一口古井里,没人去印证过,也说不清它和千里之外的川地有何隐秘牵连。它静立山巅数百年,早已龙钟老态,看着村庄兴衰起落,看着一代代人落地生根、老去消散。村里人始终敬它如祖宗,哪怕旱年缺柴,也没人折它一根枝丫烧火,更没人动过砍它的念头。日子久了,它成了村庄的一部分,人们抬头望见它,像望见守了几代的祖先,心里瞬间踏实,半生悲喜漫上心头,连对儿孙满堂、瓜瓞绵绵的期许,也悄悄落进了年轮里。
  我在文化馆工作过两年。办公场所在育生巷。育生巷早前叫二郎巷,后为纪念晚清翰林、著名教育家张世英,更名为此。张世英,字育生。文化馆就在张家大院。张家大院正是张世英家族居所。
  明初,“西厢张氏”族人迁居于此,先后有七十六人获得举人、进士功名,历经五百多年,置宅置业,造就半城繁华。
   据说,张家大院早先有七进院,二十多个院落。后来仅剩三个,作为文化馆办公之用。我们叫一院、二院、后院。从东到西,依次排开,后院略偏。其余院落是否在私房改造时划了出去,也未可知,我也没有考证过。进得院子,古旧拙朴,幽暗宁静,仿若入了陈年光景。
  三个院子,多植树木,海棠、毛竹、水柏、樱桃、葡萄,还有一株木绣球,两棵银杏。樱桃植于堂前,老品种,枝干朝南探去,有躬身迎客之态。春日开白花,一簇簇。老枝新花,颇具古意。端午前后,樱桃熟,一粒粒珠玉一般,红艳剔透,楚楚动人。馆员们支凳搭梯,欢欢喜喜,采摘下来,分而食之。也有访客来,垫脚拉背,够一串,边赏边吃,吐着核,啧啧称赞其甜。二院去后院的走廊处,有一木绣球,屋檐高,枝股多,但不散乱。夏日开花,一朵朵,盅口大小,满树锦簇。远观,花为白色,近赏,白中带绿,犹如翡翠。若满树皆白,则显冷峻,而略施绿意,便活泛生动一些,更有趣味。闲时,我常立于花前,看绣球朵朵,内心如浊水渐渐沉淀下来,直至澄明。
  一院、后院,各有银杏一棵。一院植于堂前西厢,后院植于院中。树上挂牌,印有“文物树”字样,也有树龄,约二百五十年。
  两棵银杏应是同年所栽,今都粗壮如水缸,一人勉强抱之。两树笔直,高耸入云。为防止树枝干枯跌落,或遇大风折断,损坏屋瓦,便常年修剪,树干无旁枝,很是光溜。树冠倒是枝叶繁茂,一律向上生长,蓬勃如焰。
  秋末时分,银杏叶黄,如晴日仰望,满树金黄,盛大而热烈,震撼人心。不几日,银杏叶落,风吹,纷纷扬扬,如上苍馈赠金币于人间。叶子落尽,满树萧条,枝股瘦硬,让人不适,应是先前过于繁华而形成的心理反差所致。到初冬,银杏果一颗颗落在地上。扫掉,又落一层。偶有人来,扫了去,洗掉皮肉,留着硬核当药材,也可去核,留仁做菜。后院银杏树下有一花园。果子落下,无人打理,便生了根,出了苗,密密实实,但多纤弱,因是太稠,营养不足,加之欠缺阳光。我会拔几苗,送朋友,用铁丝造型,可做盆景。
  如今,它们依旧遒劲苍翠。它们定是张家某人在外做官经商时从外地带来的树种,觉得稀罕,便植于院中。或许是张世英亲手所植,也未可知。天水本地应是无银杏的。这两棵,是不是天水现存最古老的银杏,不好说。
  在时光面前,年寿有时而尽,荣辱止乎其身,而两棵银杏,不会因时光而终止生长。它们俯瞰着西关,俯瞰着一座城,俯瞰着老巷道里烟火升起,俯瞰着我们出进于院落,为五斗米忙碌,而我们,仅是它们漫长年轮里,不经意的一瞥。
  当张家人植下它们,会想到后代四散,而故宅如旧?会想到二百多年后,它们沉默无语,却看尽了世事沧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栽树,后人除了念叨,也在仰望啊。
  公元759年,秋,为避安史之乱,杜甫携家小,翻越陇山,历尽艰辛,满面风尘,终到秦州。
  在秦州,杜甫大多时间寓居城内,中途也曾短期寄住亲友处,靠接济为生。平日,他采药晒卖,换个几钱,添衣补食之用。谋生之余,他亦不避远近,登临名刹古寺、造访巷陌人家等,诸如南郭寺、麦积山、太平寺、驿亭、赤谷西崦。所到之处,追古抚今,感时伤怀,留下了不少诗篇。
  我们已无法确切得知杜甫是秋日哪天来到南郭寺的。当然,这已不重要。在寺里,他信步而行,一景一物,都入眼中,与流寓、寄居之苦和战乱、饥馑之痛,酿成酸楚之酒,也酿成一首诗。于是,他写下“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
  诗中老树,便是那春秋古柏。它已有两千五百岁,约栽植于春秋时期,故得此名。古柏被一劈为三,分成南北,枯而不死、斜而犹挺。据传,秦琼敬德征战过秦州,因得胜仗,心情大好,拴马于古柏下,两人同去浏览秦州城。两匹战马久等主人不回,扬蹄长嘶,扯断缰绳,朝东而去。而古柏也被撕成两半,呈倒伏之状。在秦州麦积交界处,两马因饥渴,举蹄刨土,地下泉出,饮之,此地得名“马跑泉”。当然,这仅是传说,姑且听听。或许,它因地震而开裂,或因山体下陷而一分为三,也或因雷电所劈,不得而知了。
  杜甫看到这棵树时,是什么状态,他没有写,我们也无法知晓。但他定绕树而行,仰观古柏,苍苍参天,霜皮如皴,跟他心境一般。他摸着古树,就像摸着他的命运,摸着唐王朝的脊背和气数,一言难尽啊。
  他来看这棵古柏时,它已一千余年了。又一个一千年后,我来看这棵古柏,它比苍老还苍老。它如一枚楔子,牢牢嵌入时光的缝隙。缝隙里,刮着春秋时的风,下着唐朝的雨,也恍惚着当下的梦。梦里,一个悲苦之人,借来泉水、危花,贴在自己的溃烂处疗伤。他知不知道,三个月后,于星月磊落之际,自己将再次踏上流离之路?他知不知道,唐王朝前途渺茫如秋叶之危,摇摇欲坠?南郭寺东院,有杜甫雕像,何鄂的作品。杜甫坐于石上,容貌清癯,一手抚膝,一手执杯,目光微微仰视。他身后,瘦竹婆娑。他身前,栒子果红,如遍地溅血。那天,他或许真的在寺里坐了片刻,他看的,正是那古柏。柏冠森森,如那一刻的暮色,沉重如石,压在心上。他起身,离开了寺院。他回首,古柏依然。暮色落下,掩了他佝偻的眼神,也掩了他皆白的须发。暮色落下。
  天水多古树。
  我曾想,好好为古树写一本书,但终是一种设想罢了。那么多的古树,定然不止我前文所述那酸梨、银杏、古柏。还有很多,它们在古城老巷,在寺庙道观,在房前屋后,也在山川田野。隐姓埋名。诸如,伏羲庙的苍劲侧柏,尚义巷的巍巍国槐等,还有那些遍布乡间的古树,诸如,甘泉镇的双玉兰、藉口镇王家河的古青冈、太京镇庞家沟的毛白杨、关子镇玉阳观的粗榧、党川镇龙尾沟的红豆杉、夏坪村旧庄的白皮松,等等,它们有的树龄超千年,有的已数百岁。
  据资料载:2023年天水市有古树名木5391棵,其中古树5347棵,名木44棵。古树种类以国槐、柏树、柳树、榆树、梨树为主,侧柏最多,国槐次之。
  有人说,天水古树数目名列全国第二,仅次扬州。这一说法准不准确,我不得而知。但天水古树之多,定在全国有一席之地。问,为何多?我想,这片土地上的人,惜树,护树,敬树。树到一定年岁,便如长者,需要尊佩。世代如此,也便成了人们的习俗、道德,甚至信仰。
  每一棵古树都是历史的笏板,每一棵古树都活在了故事里。我常于树下想,千年,百年,在漫长的时光里,一棵树能一直活下来,多么幸运,又多么伟大。砍伐、自枯、火烧、雷劈,要经过多少磨难,任何一次意外,哪怕一丝闪失,都会让它寿终,但是,它们一年年活了下来,活得那么长久,那么用力。真是不可思议。
  我常给外地来的朋友说,看看天水的景点,也要看看天水的古树,不用刻意去找,就在城里,散漫地走着,遇见哪一棵,便是哪一棵。你看它们,在岁月沉浮里,依然稳稳站着,枝繁叶茂,浓荫遍地。或者,你进巷道,昂首便可见古树盎然,矗立半空,于是,推门而入,定有苍髯老者,躺在树下椅中打盹,浓荫如毯盖着他。一杯清茶,余热尚存。他抬眼见你来,定要招呼,你问他,他会给你说很多旧事,关于自家的,关于头顶那棵树的。再或者,你在某个街口,看到小吃摊,闲闲坐下,要来呱呱面皮、杏茶黄馍,闲闲品尝。有鸟鸣啁啾,抬头一看,古树如伞,枝叶铺展,漏下天光,天光闪烁,人影晃晃,烟火袅袅,这不就是人间模样?
  一棵棵古树,就是人间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