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省文联隆重集会,举办《秦岭传》首发仪式,并纪念王若冰先生逝世两周年。这既是甘肃文学界的一桩盛事,更是我们向一位用生命丈量山河的赤子,致以最深敬意的一次精神聚会。
非常荣幸能受邀参加这次活动。由于《秦岭传》刚出版,我尚未捧读全卷,本不敢妄加评议。但我与王若冰先生相交多年,今日在此,只想拂去岁月的尘埃,截取“鸿爪雪泥”般的“三个夏日”,以此寄托我对这位老友穿越时空的思念。
时光回溯至十五年前,大约是2011年夏天一个寻常的日子,彼时我供职于平凉。为拍摄一部名为《西北望崆峒》的人文纪录片,我正在寻觅一位能将陇山渭水之神韵诉诸笔端的解说词作者。此时,有人向我推荐了其时在《天水日报》工作的王若冰,和他执笔解说词的纪录片《走进大秦岭》。当时,该片正在央视热播,我看后颇受触动。那不仅仅是一部影像作品,更是一次对民族根脉的深情叩问。尤其是若冰撰写的解说词,文辞如金石掷地,意境如山川苍茫,那种穿透纸背的力量,让我当即决意邀他执笔创作。
经友人引荐,我与若冰有了第一次深谈。我们从《西北望崆峒》的立意架构、叙事脉络,聊到陇东大地乃至整个西部的文化版图与人文底蕴。他言语间流露出对故土的赤诚,对文化的洞见,以及文人之间特有的惺惺相惜,让我至今难忘。虽然后来因种种机缘,他最终未能参与该片的解说词创作,但那次相识,却为我们此后十余年的交往拉开了序幕。
2014年,我调至省城文化部门工作。那时,我的旧体诗集《此身未忍负流光》出版,若冰闻讯后,热情邀我去天水举办座谈会。他说:“兰州是省城,但天水也是文脉厚土,这里有一群写旧体诗的人,老中青三代,成气候了,你来,大家交流交流。”又是一个夏日周末,我驱车前往天水。座谈会的诸多细节如今已模糊在岁月里,唯独那个夜晚的酒局,记忆犹新。
那天晚上,若冰喝了不少酒,因为我们是同龄人,有着相似的阅历与感慨,微醺之际,他谈及自己从天水师专起步的艰辛,谈及他在文坛的摸爬滚打,对未来的憧憬与忧虑。最让我动容的是,他拉着我的手,如数家珍般地向我介绍天水的年轻写作者。他说,这几个年轻人有才气,眼神里满是“老母鸡护雏”般的温厚与期许。其实我深知自己只是个文学爱好者,并非行家里手,但他那种提携后进、甘为人梯的赤诚胸襟,却深深感染了我。
不久之后,他筹备首届“李杜诗歌节”,这个至今已在全国颇具影响的盛会,当时正艰难起步。他打电话给我,说诗歌节也设了“旧体诗”奖项,希望我能准备材料,由他来推荐我的那本旧体诗集。我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婉拒了。我在电话里对他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作品很一般,且身在公务场,参评无论结果如何,都会给你和诗歌节带来不必要的议论。电话那头,他沉默了片刻,虽然表示尊重我的意见,但我能听出他声调里掩饰不住的失望。
此后的岁月里,我们在兰州或天水,总有杯盏往还。他总是那句口头禅:“有空,给我们的报纸写写稿子。”我应承得多,兑现得少,他却从未有过半句责备。如今想来,这种“不责”之爱,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境界。
若冰先生的一生,是一部跌宕起伏的传奇。从他女儿王舒女士饱含深情的追忆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作为父亲的王若冰:那个骑车送女儿上学、手背在石桥洞蹭破流血却笑说“不痛”的豁达男人;那个尊重女儿选择理科、从未想过将女儿塑造成“小王若冰”的开明长辈。从王贵禄先生的评述中,我们看到了那个被称为“秦岭之子”的王若冰:2004年,四十二岁的他背起行囊,以七十昼夜、六千公里行程,去丈量那座横亘中国腹地的雄伟山脉。
我尤为敬佩他“为山河立传”的壮举。这绝非书斋里的闭门造车,亦非小打小闹的笔墨造势。这是一种沙场老将般的决绝,是在大地上排兵布阵的文学长征。他提出的“秦岭是中华民族父亲山”的文化命题,振聋发聩,将一座山脉从地理概念升华为文明符号。他的《渭河传》《走读汉江》,乃至这部刚刚出版的《秦岭传》,都是他用双脚“走”出来的,用汗水“泡”出来的。这种“行走式写作”,让他笔下的文字有了体温,有了呼吸,有了与历史对话的在场感。
更难能可贵的是,若冰先生身上沉淀着一种“静穆的渭河”般的质地。他从不喧哗,只是那样静静地流淌,四时无言,却以宽阔的胸怀静静地映照着两岸的山光云影,抚慰着尘世里的芸芸众生。在这个人人急于发声、热衷造势,甚至不惜在聚光灯下粉墨登场、刻意标榜自我的喧嚣时代,他始终像河床一样稳固,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默。他从不不懂装懂去哗众取宠,更未见半分自矜自喜,反倒将目光谦卑地投向尘土,投向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谦卑,生发出他对底层生命体贴入微的悲悯。这份悲悯流淌进他的文字里,化作那句读来令人喉头哽咽的诗句:“前面一筐更黑一些的梨子/是外孙女的一件花棉袄”。没有呐喊,没有控诉,只是平静的白描,却将底层生活那份沉重的艰辛与小心翼翼的温情,压进了每一个读者的心头。
五月十五日,又一个夏日,是若冰的纪念会,也是首发式。虽然我尚未细读《秦岭传》,但我知道,这不仅是若冰个人“大秦岭人文系列”的集大成之作,更是他与女儿王舒两代人精神传承的见证。正如王舒所说,父亲将这部作品视为对秦岭最重要的献礼。如今,斯人已逝,秦岭无言。但当我们翻开这本书,我们依然能触摸到那个“走在山里的人”的体温,依然能听到他与这座大山跨越二十年的深情对话。
最后,有感于若冰的为人为学,以七言八句作结:
夏令无殊人事迁,鹤归华表竟经年。
于今珠玉辉秦岭,终古渭河伤逝川。
若水交情同护惜,倚天明月每招延!
秦州暑夜杯停处,回首当时倍惘然。
愿若冰安息,愿秦岭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