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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德虎
天水 草木
我——春秋古柏，在“羲皇故里”天水，倾斜着站立了一千多年，终于在公元759年深秋，等到了你——杜甫，杜公子美先生。
看着你皱眉、舒眉、惊叹、摇头、捋须、凝眉，我心底满是欣喜，却又隐隐作痛。痛南郭寺的秋风不识少陵野老，兀自呼啸，吹乱你白发，吹薄你衣衫，吹瘦你身躯；痛北流泉流水呜咽，似懂你颠沛流离，漫诉满心辛酸；痛身后残阳夕照，不顾旧日情谊，只把天地染成晚景昏凉。
子美先生，我深知诗是你的命根，亦是你的生活。昏暗晚景、凄凉泉声、飒飒秋风，落笔作画尚且沉重，写诗更是要掏心沥血、捻断胡须，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煌煌大唐，城郭雄伟，诗风璀璨，却被渔阳鼙鼓一夜震碎。国破山河在，谁人心中不悲？你无家可归、无职可就，满心无奈又不甘。昔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讽谏，在盛世繁华里人微言轻，无人共鸣。朝廷退守西蜀，你借远游自我宽慰，可在我眼里，你始终臣心似磁针，一心向着朝廷。
自长安避乱西行，一路关山阻隔、满目疮痍，处处皆是流离悲苦之人。一家老小朝不保夕、饥寒交迫，日暮无宿处，前路尽坎坷。秦州本是小城，民间生计本就艰难，投奔侄子杜佐，已是乱世里仅存的暖意。初到东柯谷，山水环抱、松竹掩映，颇有世外桃源之境。可两家人挤居一处，度日吃食终究难以为继，你早已看透，侄子家中亦是清贫度日。
无食寻乐土，惘然难久留。秋雨绵绵的清晨，你偶遇故交赞公和尚。昔日京师大云寺住持，如今被贬秦州边关，故人相逢，执手相望，悲欣交集，泪水比秋雨更浓稠。夜宿土室彻夜长谈，只剩无尽唏嘘。次日清晨离别，黄叶铺地、秋风萧瑟，秋雨荒了庭院秋菊，寒霜摧折池中清莲。国难知己沦落天涯，偶然相逢，看似天意眷顾，细细想来，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赞公言道，放逐不改本心，世事本无幻灭。可一日三餐的生计，终究绕不开。暂居东柯草堂，窗前瘦地可种粟，屋后坡田能栽瓜，可深秋苦寒、冬日漫长，静待来年开春何其艰难。你本身体孱弱，又生性拙于谋生，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入山采卖药材。深秋山林霜浓露重，晨露打湿鞋袜，野刺划破长衫。品读你《空囊》一诗：“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字字读来，令人潸然泪下。
杜公啊，我空有铜干虬枝，却酿不出一杯美酒，为你消解心中块垒。所幸我常年擎着一山苍翠，可与你草木神交，暂忘腹中饥寒。
千年岁月里，登临南郭寺赏景之人，多是春风得意之士。他们舞文弄墨，夸赞我身姿奇崛、风骨不凡，借我孤姿标榜自身特立独行。那些溢美之词，于我而言如同多余羁绊，听得多了只剩麻木。唯独你，满身风尘、满心沧桑，于古寺清寂中驻足，执意要为我落笔赋诗。草木有本心，何须世人夸赞？我不愿见你饿着肚子笔墨咏叹我，更不忍看你身着褴褛，依旧常怀千岁之忧，一生心系黎民、感伤世事。多想劝你清醒几分、世俗几分，不必执着于兼济天下，先守住家人温饱，独善其身便足矣。
你祖父杜审言身处初唐，正值文坛兴盛、建功立业之时。而今山河破碎，乱世飘摇，唐玄宗尚且难护贵妃，江山美人难以两全。你身世飘零、乡愁难寄，家书难递，白发日疏，却依旧心系苍生，落笔书写三吏三别，把乱世疾苦悉数载入诗卷。
大丈夫本当相时而动，你挚友李白生性浪漫洒脱、随性自在，处世通透灵活。少年仗剑远游，辞别蜀地便快意江湖；得帝王赏识入宫，即兴落笔便成千古佳句。我敬重诗仙的才情刚正，也怜惜他恃才放旷的性情，文人傲骨本无可厚非，却也因此得罪权贵，终遭放逐。纵使奉旨游山玩水，依旧难掩心底孤寂，月下独酌、对酒当歌，叹尽古来圣贤寂寞。
你时常心念李白，风雨寒夜亦入梦相逢，纵使自身境遇困顿，仍与他共情文章命途，共悲世道冤魂。千年之前屈原孤忠赴江，那时我初立山林，只看大秦风云，难悟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愤，至今仍心怀遗憾。而你与李白，皆是屈原隔世知音。李白愁绪寄于诗酒，洒脱疏放；你沉郁藏于笔墨，悲悯苍生，二人风骨各有千秋，共撑大唐诗坛风骨。
秦州本是李白故里，南郭寺亦留有他《南山寺》诗碣，字句洒脱，描摹古柏千年风姿，寥寥数笔便尽显山林禅意。你若为我题诗，不妨效仿李白随性豁达，放宽心怀。我身姿倾斜却始终向上，恰似文人身处逆境却不改本心；你与诗仙心怀家国、志在苍生，纵使仕途坎坷，依旧初心不改，这般情怀，与我斜立千年、傲然挺立，何尝不是异曲同工？
此刻你伫立我身前，想必已读懂我旁逸斜出的无奈，看破我逆境向上、不肯服输的风骨。我凌空舒展的枝叶，直向苍穹挺立，恰似诗仙灵动诗笔，亦如你心雄万夫的青云抱负。
你年少时也曾风流倜傥，燕赵游学览尽繁华，长安交游名士风流。以世俗眼光来看，你本有入世扬名之机，却不甘屈身逢迎，不愿做权贵装点门面的附庸。科考遭李林甫把持，仕途初遇坎坷；投献礼赋才情比肩先贤，却换不来安稳俸禄；微职刚得，又逢战乱四起。一篇《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字字泣血，句句初心。
乱世流离，你寓居秦州三月有余，赋诗百首，写尽山河破碎、民间疾苦。都说时代不幸诗人幸，可谁又知，你是以半生颠沛、满心沧桑，换得诗史留名。我以千年苍干、斜立之姿，盼能点化你释怀心境，重拾年少登高望远的豪迈，放下执念，少为国事操劳，多顾家人安乐。可你沉浸山水，沉吟往复，竟缓缓吟出：老树空庭得。
老树空庭得——短短五字，道尽我的形神风骨，也写尽你自身境遇。惯于沉郁顿挫的你，此刻眉眼间竟漾起会心笑意。咏柏亦是咏己，古柏孤立空庭，诗人沦落乱世，心境相逢，一语共情。
老杜啊，就为你这一句千古白描，我伫立千年，等你一程，足矣。
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
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
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
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
你捋须徘徊、吟哦不绝，诗意浸染山林，也相融你我知己心境。知己相逢，不可无酒，我愿将满身苍翠，揉作一樽千年佳酿，敬你诗情，敬你风骨。
公元759年，你落笔成篇，这首千古绝唱，将我载入唐诗华章。自此，我代言秦州风骨，承载天水文脉，温润世间人心。后世流传“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天水兴起诗意文旅盛会，你的陇右诗作与书法瑰宝镌刻成二妙轩，流芳百世。如今你诗意地安坐南郭寺，看古柏长青，看文脉绵延，看人间烟火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