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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润和
窗外的玉兰开了，白得像瓷，又像谁在枝头泼了一捧雪。我坐在窗边藤椅上，手边的书翻开在某一页，却许久没有翻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字里行间就有了光的温度。偶尔刮起一阵风，春风带着慵懒的暖意卷起窗帘，帘子鼓起又落下，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春天是阅读的好时节。或者应该说，春天就如一本摊开的书，等待着人们去读。你看那些新长出的叶子，嫩绿透明，叶脉清晰可见；那些早开的花儿一簇一簇，不急不躁地慢慢绽放，慢慢散发出香味来。此时手捧一本书，哪怕只是随意翻翻，也觉得日子被拉长了，变得很慢，很静。
小时候，春天一来，我就会搬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读书。院子很小，边角上有一棵泡桐树，春天会开出紫色喇叭花，香气浓郁得散不开。我在树下读《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读得入迷时，母亲喊吃饭都听不见。那时候，书都是借来的，带着别人的味道，有时书页里还夹着一片干掉的树叶，或者一根头发。我总会想，上一个读这本书的人是怎样的？在读这段文字的时候，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心里有一种柔软的感觉呢？
回想起来，那样的下午是很奢侈的。奢侈的不是书，而是一种沉浸在书中的时光。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我、书，以及书中所描述的那个浩瀚的世界。
那年春天，我读到一本很薄的诗集，是顾城的。书很旧了，封面都有些卷边，但里面的诗句却像刚从地里长出来的草芽一样新鲜。“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反复读着这几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春天就应该如此——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什么，只站着，只感受着，就够了。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春天的时候，都要重新读一遍汪曾祺的《人间草木》。他写花、草、吃食，写得那么家常，那么平实，却让人心里妥帖得很。“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读到这样的句子，就会觉得生活中那些烦扰的事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花在那儿，草在那儿，春天就在那儿，这就够了。
春天读书，读的不只是书，也是这个季节。坐在窗前，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就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还有谁家在放风筝，那只蝴蝶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几乎要触到云彩了。我的目光从书上移开后，就落在了那只风筝上，心里顿时觉得开阔了很多。
书中的文字与窗外的春光融为一体。分不清是书香浸润了春天，还是春天柔软了书页。或者，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春天是大自然写给人间的一封信，而书则是人对岁月所写的一封信。
黄昏的时候，光线变暗了，书上的字也变得模糊不清了。合上书本，闭上眼睛休息的间隙，玉兰花的香气时断时续地飘进来，淡淡的，像远方传来的消息。我想，多年以后的一个春天，我会不会还记得这个下午——阳光很好，书页很轻，心里很静。
应该会的。因为每年春天都会来，而书则可以为我们记下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