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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山寺寻李白

日期: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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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日报四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 安国强

  春日登南郭寺,心里揣着的,却是另一个名字。秦州故地,春雨初歇,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土香。南郭寺不在什么“南郭市”,它静卧在慧音山山腰上。这误会倒好,叫人想起“滥竽充数”的寓言,为这座寂静的古刹,平添一分大隐隐于市的诙谐。
  山门并不张扬,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挤出茸茸的青苔。一抬头,几树玉兰正开得热烈,大朵大朵的白,像栖了一树的月光,饱满得要滴下来。花瓣上滚着水珠,颤巍巍的,一阵风过,便有一两瓣悠悠飘落。这静,这白,忽然就像一只手,轻轻推开了历史的重门。
  我来寻李白。传说他来过,天宝年间,这位谪仙人足迹遍天下,秦州为陇右咽喉,他西游陇上,过此古寺极有可能。虽正史无载,但后世托其名的《南山寺》,墨气淋漓,颇有其气象:“自此风尘远,山高月夜寒。东泉澄澈底,西塔顶连天……”诗的真伪,学者自去争论;我宁愿相信,那个春天,他真的站在了我此刻站着的位置。
  始建于北朝的南郭寺,那时已不再年轻。陇右自古为兵家要地,亦是佛法东传之路,古寺历经战火,亦长伴晨钟暮鼓。李白来时,它该是风华正茂,殿宇雄峻。见山寺清幽,泉水澄澈,他不羁的诗心暂得安宁,留下清奇诗句。
  山腰庭院的几株汉柏最令人震撼,虬枝凌空,树干如铁,树皮皴裂似战壕,刻满千年痕迹。一缕阳光穿叶落在黝黑枝干上,似千年挣扎的微光。杜甫晚年寓居秦州,《秦州杂诗》中“老树空庭得”写的便是它们,诗圣的目光曾抚摸过这些彼时已算“老树”的汉柏,而今,我又从诗圣所在的盛唐,走过了一千多个春天。
  站在树下,时间的“重”压得人心里既空又满。李白若真见过它们,那时它们已是数百岁“高龄”,看这位狂放天才,不过是个俊逸又满是愁绪与幻梦的孩童。树是时间的坐标,是沉默的史官。朝代更迭,人事代谢,寺宇或毁于兵燹,颓于风霜,又屡次在废墟上重生,唯有这些汉柏,年年顶着新绿,不动声色。它们记得李白的衣袂、杜甫的步履,记得每一个春日里,不同人在树下许下的相似愿望吗?
  “东泉”仍在,现为一口深井,名“北流泉”。井水清极,探身可见模糊人影与一小片天光,传说这泉通着东海,水脉北流,堪称奇观。李白、杜甫的诗中都曾提及它,掬一捧井水,沁骨的凉里带着地底的沉静,千年前那位谪仙人饮的,该也是这般清冽吧?这水,似从盛唐流来,穿过宋元明清,直抵丙午马年的春天,落在我的掌心。
  春风拂过庭院,新叶飒飒与古柏沉吟应和,大殿飞檐勾住一片流云。有年轻僧人抱着经卷,悄无声息走过回廊,衣角微微扬起。香炉里细烟笔直,在无风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青灰色的路。热闹是游人的,是殿前玉兰的;而沧桑,是汉柏的,是磨光石阶的,是斑驳碑文的,也是整座山寺在暖阳下无声吐纳的气息。
  我终究没有“找到”李白。他未在碑上留名,未在殿阁定格传说,仿佛一阵春风,浩荡穿过山寺,摇动每一片树叶,抚过每一寸砖石,便了无痕迹地离去,只留一首真伪莫辨的诗,和一个令人遐想的可能。但这或许便是最好的相遇。在这个春日,在这座阅尽沧桑的南郭寺,我以我的寻觅,呼应了他千年前的游历。玉兰年年白,古柏岁岁青,北流泉的水不竭不盈。时间在此地不是奔流的河,而是幽深的潭,盛唐云影、宋明月色与我的倒影,叠印在澄澈潭水中,彼此映照。
  下山时已是午后,回首再望,南郭寺绿荫环绕,飞檐隐现,静谧如初。我忽然觉得,李白从未离去。他化作了春日的一阵风,化作了古柏新抽的一叶绿,化作了泉底永不疲倦的一缕脉动。只要春天还来,只要山寺还在生长、衰老、孕育新生,这场与他的约会,便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