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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彤
读 书 故 事
初读沈从文先生的书,是从网络中下载《从文自传》,打印装订成4册,用白纸做封皮,左下角写着一行竖排的小字:“沈从文自传,于2006年8月。”
《女难》读了一遍又一遍,与先生一道体悟纷杂人生之真实。自从这次以后,沈从文先生的小说、散文便让我爱不释手,喜欢他文字里清新的话语,尽管他也有湘西老家的乡音隐约藏在里面。从他的文章中,我常常感受到他内心对笔下人物蕴藏的热情,如他对“三三”青春萌动心灵的解读,他在《边城》中对翠翠命运的同情。而我更欣赏先生文字的质朴,那种自然而然的叙述方式,虽偶然给阅读的人带来语障,但却不妨碍去感受他作品中隐伏的乐观和悲痛。
偶得一本汪曾祺先生的《谈师友》,通过汪曾祺先生对沈从文先生的解读,我更深刻地了解了沈从文先生的生活与文风。汪先生是沈先生的学生,他对沈先生的了解十分详尽,无论在写作还是生活中,都可见其追随身影。对于热爱写作的人而言,汪先生对沈先生作文、做人的分析,能为我们提供诸多有益借鉴。
汪曾祺谈沈从文最多、最让他受益的写作方式只有两句话:“要贴到人物上来写”“要滚到里面去写”。这样的话对于初读的人来说,正如汪曾祺先生说的那样,“不太好懂”。其实那里边的意思是:“笔要紧紧地靠近人物的感情、情绪,不要游离开,不要置身于人物之外。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命运、共享乐,拿起笔来以后,要随时和人物生活在一起,除了人物,什么都不想,用志不分,一心一意。”
读到这里,喜欢写作和初学写作的朋友一定感激汪曾祺先生的真体验和大实话吧。他从分析沈从文先生的写作中得来的这些心得,真是我们喜欢文字的人最好的收获。
对于沈从文先生笔下人物栩栩如生的原因,汪曾祺先生认为是因为沈从文先生心里有仁爱之心。一个好的作家,他的心里一定能够容纳和藏下很多对人们的爱。爱现实中的人们,爱自己笔下的人物,唯有爱才能体会现实和自己文字中人们跳动的心情和心事。
写作最难过的便是语言关了吧,对于用词的准确,每一个作者都困惑过。汪曾祺先生说,老师给他们讲课时告诉他们:“语言的唯一标准是准确。”所谓“准确”,就是要去找,去选择,去比较。“妙手偶得”也会有,而更多的是推敲,就如“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的“绿”。多读、多思考,直至熟练到善于驾驭语言时,“准确”地掌握便信手拈来。
我曾听散文家卞毓方先生谈写作的开头。他说:那些开头,不用去想,只要一下笔便有了头绪。有了头绪,就会预感到文章的火候。也许这是对文字把握到一定程度时才有的自然而然吧。汪曾祺先生没有分析沈从文先生对文章如何开头,却谈到对结尾的解读。他说:汤显祖评董解元的《西厢记》,论戏曲的收尾,说“尾”有两种:一种是“度尾”,一种是“煞尾”。沈从文先生的文章中,“度尾”就像画舫笙歌,从远处来,过近地,又向远处去;而“煞尾”便如一匹信马由缰的骏马突然收住缰绳,安静下来,突然停住,寸步不移,却得到了寸步不移的好处。
沈从文先生在《边城》里有一处精彩的结尾:
到了冬天,那个坍塌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个在月下歌唱,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还不曾回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回来。
在我的读书生活里,很多书读过后都不再被拾起重读,唯有《论语》《马丁·伊登》《萨乐美的一生》《从文自传》被我一遍遍地揣摩来读。有时想,为什么沈从文先生的作品这样有生命力?不但一代一代地被传承来读,还能一遍一遍让人读出轻松舒服来。汪曾祺先生从沈从文先生的《长河》中找到答案:“好看的应该长远存在。”
是的,我想:长远存在的也一定是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