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归途□史甲科

日期:03-28
字号:
版面:04版:日报四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离家近二十年,我终于在新春,跟随父亲回到了史川。
  车从安远镇拐进通往村里的水泥路,路面平整,黑亮地伸向村子深处。摇下车窗,二月的风仍带着渭北旱塬特有的干冷,炕烟与炮烟断断续续,泥土已透出苏醒的气息,只是不见绿色。
  小时候,路都是土夯的。一场雨下来,家门口便泥泞不堪。穿着并不怎么防水的布鞋,小心翼翼蹚过泥水,一推开家门,心瞬间就安稳了。雨水顺着屋檐垂成一道道银线,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泡,轻盈又短暂。院里的积水顺着地势流向井口,慢慢滤去浑浊。屋里蒸好的热馍香气漫出屋外,混着潮气,在屋顶凝成一片朦胧的水雾。
  “到了!”父亲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老屋所在的巷道依旧狭长,车只能停在村头坡下。拎上简单的行李,我们沿着巷子缓步往里走。记忆里雨天的泥泞早已修整一新,二层小楼整齐排列,昔日的水井已被通向各家的自来水代替。二十年变迁一目了然,唯有远处那座老屋,依旧是旧时模样。
  它还在。只是,快不行了。
  东厢房的檐角塌了小半,几根发黑的椽子斜戳着,像折断的肋骨。墙面裂着长缝,从墙根一直爬到屋顶,顶棚勉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内里早已不堪。野草从砖缝土裂里钻出来,枯黄地耷拉着。角房的院墙塌了一截,童年留在墙上的粉笔字迹,还倔强地留在那里。掉落的土坯覆着青苔,散了一地。客房木门紧锁,漆皮斑驳脱落,露出灰白的木色,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老屋以沉默而决绝的姿态,无声宣告:不必进来,这里早已没有你牵挂的从前。迟疑间,父亲开锁推门,几间屋门次第敞开。他默然疏通井口,拔除院里一人多高的荒草,又扶起被风刮倒的铁锨,动作从容,仿佛一切本就该如此。
  一切停当,一声叹息。
  “走,”他说,“看戏走。”
  戏台上,秦腔已然开唱。流转的布景、清亮的唱词,伴着父亲轻声讲解,演员演绎真切动人,岁月沉淀的心境,让这戏曲竟也听得入神。可刚想闭眼沉醉,鼓点与唱腔又猛地将我抽离,拉回二十年前那段封存已久的旧时光——
  老人们还在,攥着烟袋锅子,眯眼听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板眼;年轻男女听得半懂不懂,互相打听剧情,夹杂家长里短,跟着热闹处齐声喝彩;而我还是孩童,只觉得咿咿呀呀太过漫长,心里盘算着兜里一块钱该怎么花,只盼戏散时刻,烟花冲上夜空,炸成漫天闪烁的星子。
  掌声,让我从往事里惊醒。茫然回头,卖凉皮的摊子支在对面,辣子的香气随风飘来,依旧勾人;嬉笑的孩童成群结队,举着新买的玩具在人群里穿梭打闹,少年时的我仿佛也在其中,满头大汗,肆意追逐。台上的故事年年相似,台下人世未曾大变,只是多了不少年轻人高举手机,直播台上热闹,一遍遍喊着“点点关注”;而他们身前,少了许多熟悉的老人。
  午场结束,人群散去。父亲需要休息,我便独自在村里踱步。
  亲房的老屋还在,瓷砖楼房间,土墙乌瓦格外显眼。门楣字迹斑驳,依稀可辨,大门褪色,未贴对联,想来久无人居。门虚掩着,推门招呼,小辈自顾自玩着,客房中堂字迹苍劲。
  老屋空着,字画褪色,中堂上的老话,像固执的老者,守着老道理,不肯认输。
  那所村小还在,两层砖木教室,楼道空荡,风从半掩的窗缝钻进来,阳光斜斜落在斑驳的黑板上。我在这里念过五年书,那时全校百十来个学生,一个年级一班,偶尔两班同室。犹记得课间操站满院子,雨季碾场队伍浩浩荡荡,夕阳西下,满是琅琅书声。
  再往前走,便是当年的老操场,如今门楣已挂起“史川村村民委员会”牌子。路旁白杨树长高许多,当年刻在树上的名字早已不见,树干虽不再笔直,纹路却依旧清晰。我伸手抚上冰凉枝干,指尖触到的仿佛不是树皮,而是漫长岁月里,从树下走过的一幕幕——娶亲车队、出殡灵柩、过年社火,还有离别的叮咛……
  山在远处静默,路在脚下延伸,夕阳把村庄染成金色。黄土世界,温暖得让人沉醉。远处堡子,静静立在山梁上,像一位不愿搬离的老人,守着风雨,和那些无人再提的年岁。
  我望着眼前一切,如同望着父辈的一生。他们的根,深深扎进故乡黄土,像老树盘根,像古堡残垣,坚定挺立。他们的世界,安放在这几亩薄田、一方庭院里。春种秋收,婚丧嫁娶,一生交付于此,是束缚,亦是归宿。
  而我,或者说我们这一代,看似归人,实为过客。站在这片守护、耕耘、埋着血缘根脉的土地上,心里翻涌的,是化不开的牵绊,也是止不住的迟疑。
  我终究离不开这里。离不开渭北旱塬二月里,混着炕烟与泥土的风中孕育的生机;离不开秦腔板眼间,藏着的流经过往的童年;离不开父亲站在老院里,沉默却沉甸甸的担当。
  我一定还会再回到这里。
  为在爷爷坟前烧一炷香,听风声捎来思念;为那堵老墙、那棵古树、那座古堡,为成长里默默守护我的时光温情;为雨水银线滋养心底的安宁,为旧日艰难赋予我的,对自己恒久而坚定的相信。这是我逃不开的情结,也是我们这代人独有的乡愁。一边是落叶归根的本能,一边是奔赴远方的宿命,我们卡在原乡与他乡之间,长久漂泊,却又随时代向前。我们永远在回头望,也永远在往前走;永远在怀念来路,也永远在奔赴前路。
  夕阳渐渐沉进山坳,村庄与山野染成金色。父亲的电话打来,声音沉稳平和,唤我回家吃饭。
  我应声挂了电话,转身往巷道深处走去。风卷着秦腔余韵,混着饭菜的香气。脚踩在平整的水泥路上,一步一步,踏过了整整二十年光阴。
  暮色四合,戏台锣鼓渐起,晚场大戏即将开演。灵泉寺的钟声从身后隐约传来,掠过耳畔,荡向无边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