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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彤
天水的玉兰,很有历史。
麦积区甘泉镇的太平寺,又名甘泉寺,寺内生长着一白一紫两株罕见的千年玉兰。95岁高龄的齐白石老人,曾应甘肃省首任省长邓宝珊先生之邀,为这两株玉兰题匾——“双玉兰堂”。
千年玉兰被千年甘泉滋养,繁茂而高大,似沾染了仙气。据《秦州直隶州新志》载,寺中泉名“春晓泉”。当年杜甫流寓秦州,饮过太平寺泉水后,作诗《太平寺泉眼》:“山头到山下,凿井不尽土,取供十方僧,香美胜牛乳。”
甜润的泉水,被深扎大地的玉兰根系默默吮吸。每到春日盛放,蓝天映衬之下,花朵凝若霜脂,洁如碧玉,整座寺院都被淡淡的清香包裹。人立其间,宛若置身仙境。与生长千年的草木共处,心不由沉醉。
有一年,特意带着孩子前往太平寺赏玉兰。踏春看花,眼里心里满是轻松和美好。没想到在寺中偶遇一位诗人朋友,他也带着妻女来赏花。山水有灵,便自有同路人。
哪怕地处深山,哪怕路途遥远,只要有别样的风景,人们便不辞跋涉,前去寻访一番。反倒是身边触手可及的美景,总因“随时可看”,常被忽略,难得真正驻足去看一眼。
距双玉兰堂31.5公里的秦州区,有一条街道,叫自由路,我更愿意叫它为巷子。巷子两边种有许多高大的玉兰,自由路因此被许多人称作“玉兰古巷”。
前些年,自由路东入口处建起一座四柱三门两重檐仿古牌坊,上书“秦风在兹”。天水是秦人、秦文化的重要发祥地,《史记·秦本纪》中详细记载了秦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发祥与迁徙。历史的天空博大而包容,牌坊上这四个字,既提醒今天的秦州人铭记地域历史,也向八方游人展示着天水的厚重底蕴。
玉兰古巷的玉兰年年开,或早或晚,全凭气候与时节。有一年春寒料峭,将近四月,整条巷子才漫开淡淡的玉兰香。而今年的正月十五过后,天气骤然回暖,玉兰仿佛一夜之间,开满了古巷。
2月26日至3月9日,我一直在读一本叫《山茶文具店》的书。日本文学多以极其细腻的笔触,描绘出柔美而安静的场景。这本书开篇便是一张地图,标注出故事发生的地点与情节,读着读着,心也跟着沉静、柔软而敏感。
读到最后几页时,我忽然想到玉兰古巷的花,心里生出一个迫切的念头,一定要在某个下班的黄昏,趁太阳还照着大地,去那条短短的街上走一走,闻一闻花香,看一看高大树冠上冰清玉洁的玉兰。
我总在想,年年盛放的玉兰,是以怎样温柔的线条,勾勒出一片片冰清玉洁的花瓣。而那些挨挨挤挤、彼此依偎的花朵之间,又在诉说着怎样的私语?是迎着拂面微风,齐齐舒展花瓣发出热切的呼喊,还是朝着暖阳洒落的方向,脉脉凝望时吐露出由衷的赞叹?
这份想去看花的心情越来越急切,可换好衣服正要出门,却因家事不得不前往泰山庙吊唁。回来时,天色已然暗沉,但我仍想去看看玉兰,想着即便夜色已深,或许还能望见满巷朦胧的花影。
开车送我的妹妹,容貌清丽,恰如玉兰花一般温婉。她将我送至“西关”牌坊一侧,我便从南面的交通巷步行而入。巷口的铁制门楼上,“玉兰古巷”几个大字醒目而立,像是一种温柔的指引,告诉来人:由此向前,便是繁花。
交通巷两侧也种有玉兰,树身很小,花却 一朵朵努力地舒展、绽放。春天本就是这样,从一株草,一丝柳,一点一点走向繁花似锦。走到巷尾,便是整个春天最“盛大”的所在。李健的《人间共鸣》,从巷首飘到巷尾,又从巷尾漫回巷首,为夜色添了几分热闹。
自由路与交通巷相接的拐角处,矗立着一座三层小楼,匾额上书“衔月阁”。它从前的模样,我已记不清了,甚至过往无数次途经,都未曾留意过这个拐角的小楼。
可自从“天水麻辣烫”意外走红,天水的人文与烟火一同被更多人看见,这座小楼也在去年夏天奇妙地“火”了。
如今的衔月阁,被流光溢彩的灯光盛装包裹。夜幕降临,彩灯如星河倾泻,楼下大功率音响播放着响彻整条街的音乐,仿佛连墙砖都跟着轻轻颤动,檐下串串红灯笼随风摇曳,楼体装饰的绸布玉兰也在夜色中轻轻舞动。人群的心,也跟着这热闹时而沸腾,时而沉醉,时而又有些莫名的恍惚。
衔月阁小楼下,人头攒动。临街的三个挂着帷幔的小门,在楼上影影绰绰、似幻似真,勾得楼下众人满心渴望。不知今夜,会从帘后走出怎样的惊喜——是一首歌、一段古琴,还是一支轻舞?这座小楼从不让人失望,却也从不定性,每一次的未知都藏着无限可能。人们本就偏爱未知,那里面装着对美好的憧憬,藏着打破平淡日常的可能。于是,他们静静伫立,在夜色里等待着,等待生活里那点神秘的惊喜撞入怀中。
我从喧嚣的人声与乐声中静静穿过,一心 只想去见那些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经风雪雨露滋养的、真实而洁白的玉兰花。
夜色已深,树上的白花,被彩色街灯染成淡淡的粉与紫。它们本是冰清玉洁的白,若没有灯光,在暗夜里,便只剩模糊的黑影。而此刻灯火映照,无论如何,反倒让花朵在夜里焕发出另一种温柔的生命之光。
白天奔波的人们,在夜色与灯光里,依然能欣赏到这份大自然的馈赠。人们抬头望向枝头,玉兰的疏影映在深蓝的天幕上,自成一种静谧而奇特的美。
终究是错过了白日自然光下素白如玉的玉兰,心底悄然掠过一丝落寞。
漫步在玉兰古巷,一块红底金字的匾额忽然吸引了我。
匾额上书“龙城书院”,为启功先生所题,字体稳健端庄。龙城,正是天水的古称。
在这霓虹灯闪耀的夜晚,“龙城书院”的大门却静静敞开着。我这个夜行之人走过,又忍不住蓦然回首,缓步走入,想看一看这座藏着书卷气的古宅。书院之内,有一位名叫“锦杉”的姑娘,正安静地伏案读书。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便是我今夜遇见的,另一朵沉静美好的白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