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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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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途小调,杜甫在秦州见敕目(下)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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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日报三版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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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甫当年在秦州见到的敕目上,没有你我。要是有,你我会不会对杜甫苦笑……
  看完朝廷任命书,杜甫踉跄跨过秦州官府门槛,一路思一路想,回到蜗居小屋,铺开纸张,蘸着墨汁与雨水,写下《秦州见敕目薛三璩授司议郎毕四曜除监察与二子有故远喜迁官兼述索居凡三十韵》一诗。
  单独报喜呢,还是写诗藏谒?
  杜甫对朝廷新任的两位官员比较熟悉。与杜甫一同登慈恩寺塔的薛据,后来任水部郎中(从五品上)。薛据官大,他可能有点瞧不起杜甫的味道,两人相互酬和较少。杜甫熟识毕曜,入秦州前,杜甫写《逼仄行赠毕曜》言:“逼仄何逼仄,我居巷南子巷北。可恨邻里间,十日不一见颜色。”与毕曜相见,喝三百一斗的酒后,杜甫还写过《赠毕四曜》诗。毕曜死后,杜甫还说“毕曜仍传旧小诗”,可见杜甫与毕曜交往较深。
  毕曜是什么样的人呢?史上间接评判是“羽与毛若虚、裴升、毕曜同时为御史,皆暴忍,时称‘毛敬裴毕’”,“乔琳,并州太原人。少孤苦志学,擢进士第。性诞荡无礼检。郭子仪表为朔方府掌书记。与联舍毕曜相掉讦(掉讦:以言语攻击),贬巴州司户参军”(均见《新唐书》)。杜甫在秦州之前所写的毕曜,当时可能还不具备成为“酷吏”的资格。
  如果真如《新唐书》所说,毕曜又能给杜甫帮什么忙呢?
  这次,杜甫在秦州看到敕目,给薛据、毕曜写诗,言明:“二子声同日,诸生困一经。文章开穾奥,迁擢润朝廷。旧好何由展,新诗更忆听。别来头并白,相见眼终青。”诗的最后说:“陇俗轻鹦鹉,原情类鹡鸰。秋风动关塞,高卧想仪形。”
  《秦州见敕目薛三璩授司议郎毕四曜除监察与二子有故远喜迁官兼述索居凡三十韵》一诗,在杜甫秦州诗作中被认为“一般,不见精彩”,但我却认为是不可不重视的作品。杜甫的这首秦州诗,在我看来传递了几个重要信息:
  一、杜甫对国家统治秩序的看重与维护。
  二、杜甫在华州并不如许多人所言是“看透了唐朝统治者的无能”,而是对朝廷一些奸臣庸人的不满与谴责。
  三、杜甫“罢官”羁旅秦州,处江湖之远而心系国家大事。
  四、杜甫基于以上三点的仕途或做官的些许情结。
  十五年前,我试图将这首诗改成白话文:
  现在像《大雅》这样高雅宏阔的诗篇何其少,而薛三璩、毕四曜二位的诗歌,就具备闳雅淳正的典范。回想起我们刚结识时,我穷途潦倒、才力不济,而二位以才力之精灵,取得显赫声名,我等奉儒守官的人平平庸庸。二位的文章诗篇境界深邃,官职升迁也如同其诗文,辉润朝廷内外。原来的好朋友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什么时候又能听到二位新的诗篇?自分别以后,我们都有些苍老,但相见却如阮籍相见嘉宾那样青眼有加、盛情相待。忆昔当年,我们都贫困相交,一同忧虑艰难的岁月,一起同甘苦共患难,一同为生活为仕途漂泊。我们的这种行为不被别人理解的时候,又逢朝党纷争、“安史之乱”,百官各奔东西,悔我不能如扬雄投阁那般明志,又同大家一起担忧当朝像申包胥在秦庭哭泣一样乞求回纥出兵。那时,玄宗皇帝奔蜀而去,长安群臣被叛军所获。当时的京城阴森恐怖,叛军肆意横行,杀气腾腾。后来朝廷重振威望,扭转局面,统一指挥平叛。肃宗皇帝也回到了长安,宗庙也恢复了清肃。虽然说叛军仍在京城之外安营扎寨,但唐军一定会高屋建瓴、长驱直入将其消灭。宫中淑景殿香烟袅袅,望云亭等待皇帝游宴。当初帝在凤翔,朝廷初复,群臣情绪高涨,如星绕月,而那时的薛公仍然处在被误解、污辱之中,毕公您也正处在孤苦伶仃之中。我虽忝列朝臣之列,但每每散朝之后,我自己或因朝中之事不能多有言语,或因官职低下,为二位的奔忙没有结果而感叹。我们虽然身负才能,是一匹匹神马,却无人有更高的赏识,就像不肯早嫁、本是个性耿直的美女一样,就像身陷囹圄、知晓埋藏宝剑的人士一样,宝剑锋从磨砺出。二位已经磨好了剑,拔剑而出了。我仍为侏儒,但不会饱食终日,“众人皆醉吾独醒”,忍辱负重,只待时日。现在我虽然旅居秦州,但时时刻刻怅望着长安、惦念着朝政。眼下,羽书急驰、烽火未熄,战事仍然紧迫,但我们的军队却没有乘胜追击,以致叛军有了喘息的机会,战火又燃烧到京城郊外。面对这种情况,忠正之臣言辞激愤、摩拳擦掌,义烈之士涕泪飘零、义愤填膺。宦官监军,王师丧败。朝廷把一些好的将军布防在边防上,只给他们守边功勋的名分。现在想想,恐怕还是由高人掌握军权,方能取得平叛的胜利。曾是一起甘苦与共的兄弟,而二位荣升,如今我在秋风瑟瑟的秦州落难,静卧以想二位的仪容,等待着你们的回音。
  杜甫把这首诗当作投名状分别寄给了薛据和毕曜。
  风过有声。如果不囿于这蹩脚的阐释,能深入到杜甫的原诗当中,那么这首诗的走向其实很明了,甚至于我很乐意在诗艺之外深入到杜甫的真实与可爱里。他虽然渺小如蚁,但他回顾的是整个社会的安定问题,回顾的是“安史之乱”“邺城之败”,牵挂的是友人之情。他谴责的是奸臣宦官,感叹的是良臣上将。他顾及的是眼前之乱,倾听的是将伯之呼。他诉述的是困居秦州,空有鸿鹄之志,乞求的是友人展翅,扶危济急。
  所有的诗,都需要展开来读。就像一只鸟,飞旋秦州城上空,再怎么接近纷呈的茶寮酒肆,也不能窥清屋檐下真切烟火的面目,也听不清青瓦滴水的声音。那年那月那日,那时那刻,杜甫的一切都在秦州大地之上弥漫、凝聚,或者在久远之后消散。往事越千年,唯有他的语言或者诗行让人靠近和把握。
  诗人走了,他的一切还生长在诗行里。他的诗里有落拓文人既不甘于落拓,企图摆脱落拓,又放不下清高架子,还想指点江山的复杂情愫。
  在诗的山岗上,复杂的杜甫背手站着。远方,他还要穿越。
杜甫的秦州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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