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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
一、从龟甲到屏幕
中国人的阅读史,也是阅读载体的更迭史、传播工具的升级史,是文化传承方式、社会认知形态的变革史。
甲骨和金石的时代,不是每一只龟都可曳尾涂中。那些用刀笔刻凿于龟甲、兽骨、青铜器和石碑上的卜辞与铭文,不仅记录了先民的祭祀活动、农事劳作与部族信仰,更因书写材料的稀缺性,以及刻写过程的繁复艰难,让阅读成为王室贵族与占卜官的专属权利。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文明的传遗后世,非仅镂于金石、琢于盘盂,也“以其所书于竹帛”。原产于中国的竹子,经过削制、烘烤、编绳制成简册,价格相对低廉又便携,使典籍得以跨越地域的阻隔,在不同地域间辗转流传。更加轻便的绢帛,以其脆弱的本体衔接从简牍到纸书的接力,促进了知识突破垄断,推动私学兴起和百家争鸣局面形成。从学富五车到满腹经纶,载体的变革,让文化从“庙堂之高”走向“江湖之远”。
造纸术的发明与普及,是中国阅读史上一次重大跨越。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后,轻便、廉价的纸张逐渐取代了笨重的竹简与昂贵的丝帛,让文字的书写与传播成本大幅降低,文化的火种终于真正走出庙堂,开始在民间燎原。宋明时期,雕版印刷术与活字印刷术相继成熟,纸书的批量生产成为可能,阅读的普及程度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已打破此前贵族与士大夫的专属格局,渗透到市井阶层、商人、手工业者等群体中。
千百年岁月流转,数字技术的崛起,为阅读史带来了颠覆性的革命。信息不再需要依附于有形的纸张,而是化作无形的“字节”,在手机、平板、电脑等数字终端上奔流不息,打破了时间与空间的双重桎梏。阅读的场景也随之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从案头灯下的静心沉读,转向通勤地铁里的匆匆一瞥、午休时刻的短暂消遣、睡前床上的碎片浏览。这种便捷高效的阅读方式,让每个人都能随时随地获取海量信息,极大地拓宽了阅读的广度与边界。但与此同时,这种碎片化的阅读模式,也让“浅尝辄止”“刷完即忘”成为许多人的阅读常态,传统阅读所蕴含的沉潜品质、思辨精神,正在被快速流转的字节逐渐消解。
阅读载体的每一次变迁,都折射着文明传承的不同路径与时代特征。当“刷”屏取代了“捧”读,当“快速浏览”取代了“逐字研读”,我们不得不深刻思考:如何在享受数字技术带来的便利之余,守住深度阅读的底线,让文化传承的深刻性得以延续?
二、字节化的两面:数字传播的文化机遇与困境
数字时代的字节化传播,为文化的传承打开了全新窗口,促进了更多元丰富的阅读生态。文化传播的门槛被彻底拉低,曾经“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文化瑰宝,借助字节化传播的力量,“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全民可及、可感、可参与的精神滋养。
抖音、小红书、B站等数字平台上,各类文化博主、读书博主已然成为文化传播的新生力量,他们以趣味化、通俗化的方式,让普通人得以在碎片化时间里快速了解文化、接触经典。这些博主无需专业的学术背景,却以普通人喜闻乐见的方式,搭建起文化传播的桥梁,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得以低成本、快速地接触文化、了解经典,这正是数字媒介的独特魔力——让尘封的文化记忆重新“活”过来,让那些曾经被遗忘、被忽视的传统文化,以更接地气的方式走进普通人的生活,找到新的传承载体与受众群体。
传播主体的多元化,更让文化传承有了新的可能与活力。在字节化传播的场域中,文化传播者不再局限于学者、专家、媒体从业者,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成为文化的记录者、传播者与创造者。庞大的用户基数背后,是文化传播前所未有的广度与全民参与的热情,也为文化强国建设注入了内生动力。
字节化传播在赋能文化传承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系列深层困境,正在悄然消解深度阅读的品质与文化传承的深刻性。碎片化的阅读方式,正在割裂文化的完整脉络,让文化认知陷入“盲人摸象”的困境。
算法推荐机制则在无形中筑起了一道“信息茧房”,窄化了人们的阅读视野,固化了人们的认知边界。长期沉浸在算法推送的内容里,人们很容易陷入“偏好固化”的困境——这种单向度的阅读模式,让我们失去了接触多元文化、不同观点的机会,也限制了认知的广度与深度,背离了“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所倡导的开放、包容、探索的阅读精神。
更值得担忧的是,浅阅读的惯性正在逐渐消解我们的思考能力与思辨精神,让阅读沦为单纯的“娱乐式消遣”。
三、找回沉潜的力量:数字时代深度阅读的三重路径
面对字节化传播带来的机遇与挑战,我们不必盲目抗拒数字技术,也无需过度怀旧传统阅读的模式。关键在于,如何在数字时代找回深度阅读的能力,平衡数字阅读的便捷性与文化传承的深刻性,让阅读重新成为与文化对话、与时代同行的桥梁,让字节化传播真正服务于文化传承与文化强国建设。
对每个个体而言,首先要做的,是培育阅读自觉,养成“批判性慢读”的习惯,提升自身的数字素养与阅读能力。面对屏幕上纷繁复杂、良莠不齐的信息,不能只做被动的“接收者”,更要成为主动的“思考者”与“甄别者”。提升数字素养,是数字时代深度阅读的前提与基础。同时,我们也可以尝试“碎片整合”的阅读方法,把刷到的零散知识点、文化碎片,主动串联成一个完整的知识框架。此外,我们还要有意识地对抗算法的“投喂”,主动“破圈”阅读,主动搜索、浏览与自身兴趣偏好不同的内容,接触多元文化、不同观点,拓宽阅读视野,培养开放、包容的认知心态。
对数字平台来说,更应该扛起文化传承的社会责任,跳出“流量至上”的运营逻辑,重构平台的价值导向与内容传播机制。平台不能只盯着点击量、播放量、点赞量,更要守住文化底线,注重内容的文化价值、思想内涵与传播质量。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为数字时代的阅读生态建设提供了坚实的制度保障,也对数字平台的文化传播责任提出了明确要求。构建深度阅读的良好生态,推动深度阅读常态化、普及化,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努力,形成个体、平台、社会协同发力的工作格局。加强全民阅读素养教育,将深度阅读教育纳入国民教育体系,从青少年抓起,培养青少年的深度阅读习惯与能力。
学术界可以主动“破圈”,打破专业研究与大众阅读之间的壁垒,把精深的学术研究成果、复杂的文化理论,转化为普通人能看懂、能接受、喜欢看的短视频、通俗文章、讲座视频等内容。
四、阅读,是读懂中国的最好方式
从龟甲兽骨上的刻辞,到竹简木牍上的典籍;从纸墨书香的经典著作,到屏幕上流转的字节,阅读的载体历经千年迭代,从未改变的,是阅读的本质——与文化对话、与先贤同行、与时代共鸣,是获取知识、提升素养、滋养心灵、传承文明的重要路径。阅读,始终是我们认识世界、读懂中国的最好方式。
数字时代的我们,不必在传统阅读与数字阅读之间非此即彼、相互对立。传统阅读的沉潜品质与数字阅读的便捷高效,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可以相互融合、相互补充,共同构建起数字时代的深度阅读生态。
构建具有强大感召力的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离不开全民深度阅读的支撑。通过深度阅读,我们可以真正读懂中国的历史传承、文化底蕴、发展成就与时代精神;通过深度阅读,可以在多元文化的碰撞与交流中,坚守自身的文化立场,传播中国声音、讲好中国故事。
字节的流动永不停歇,文明的传承生生不息。数字时代的阅读变革,与其说是一场传统与技术的对决,不如说是一次重新发现阅读本质、重构阅读生态的契机。只要我们守住深度阅读的初心,培育阅读自觉、重构平台价值、共建社会生态,就能在字节的洪流中,找回沉潜的力量,在字节流转间,读懂一个厚重而鲜活的中国。【作者系上海工程技术大学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