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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小腾
雪从昨夜就开始下了,原想着应该不大,可清晨拉开窗帘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花园里早已积起厚厚的一层,雪还在纷纷扬扬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恰逢周末,何不趁此去山上看看?
来到南郭寺山下,遇见不少三三两两上山的游人,有的驻足拍照,有的打电话邀约朋友一同前来。是啊,整个冬天都没正经下过一场雪,大多数人心里都盼着一场像样的雪,更何况是我这般对雪近乎痴迷的人。路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很久没走,走着走着竟恍惚以为走错了方向,幸而后面跟上来的游人提醒,才确认这便是上山的路。雪仍在静静飘落,除了偶尔有车辆与行人擦肩而过,耳畔只听得见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和脚踏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响。四周一片静谧,干净、安静、安宁……诸多美好的词汇接连涌上心头,连欢快、明亮都一并而来。仿佛这场雪,将世间所有温柔美好的意绪,都轻轻落在了我身旁。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来南郭寺看雪,且次次遇上的都是春雪,每一回登临,心头都满是欣喜。踏上覆雪的山峦,心底积攒的焦虑与忧愁便悄然后退、渐渐消散。雪花落下,不仅吸去了山间的回音,更像是将所有不快都一同掩埋在雪地里、留在了青山上,归还我的,始终是一颗干净轻快、如初孩童般的心。途中竟又遇见了往年看雪时相识的熟人,一时有些恍惚。想起多年前遇见的那位小姑娘,也是这般亭亭玉立、落落大方,手里还攥着在雪地里采撷的花草。他们结伴下山,我依旧独自向上,转而走上山间步道,行人愈发稀少,雪落得更静了。心底忽然生出躺进雪地里打滚的冲动,可春雪湿润含水,便只好作罢。竹叶最是容易积雪,不少竹枝被压得低垂近地,管理人员逐一抖落竹上积雪,原本弯身垂头的竹子瞬间恢复精神,重新挺直了腰杆。
山崖边随处可见迎春花,任凭雪落,依旧傲然绽放;桃花、梅花也次第开放,深红、浅红的花朵被白雪映衬得愈发含蓄,半掩着悄然舒展。抽芽的与未醒的枝条,在雪色衬托下轮廓愈发清晰分明。鸟儿不时栖落枝头,鸣声婉转悦耳。这场不期而遇的春雪,如同为我开启了一扇全新的窗,照见一个从未细细领略的世界,万物都被赋予了崭新的意趣。回头望向山下,天地尽裹在白雪之中,一片苍茫洁白。
我向来偏爱雪。从小就喜欢听脚踏积雪的咯吱声,喜欢趴在窗台看漫天雪花轻舞,喜欢在万籁俱寂时听几声鸟雀轻啼,在雪花簌簌落地的声响里安然入梦……
行至南郭寺入口,才知晓今日闭园。我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循着前人足迹,走上一条从未踏足的小径。我相信,顺着脚印前行,总能寻到下山的路。本想拍几张照片留念,可路上行人寥寥,只好往回走了一段,恰巧遇见一位大姐。她手持雨伞,步履从容缓慢,一看便不是匆匆打卡的游人,而是真心沉醉于雪景、静静欣赏的人。我请她帮我拍了几张照片,她取景得当、构图舒展,拍得十分好看,我满心欢喜。我也为她拍了几张,想递过手机让她看看,她却淡淡说了句“不用了”,便将手机放回衣兜。她更愿意将这山间盛景,妥帖珍藏在心底。她凝神聆听鸟雀鸣唱,细细打量沿途景致,慢悠悠、静悄悄的,与这片雪景浑然相融,与山下的喧闹嬉戏形成鲜明对比。
是啊,有人的喜怒哀乐形于色、显于行,也有人的情绪内敛沉静,深藏于心。再次遇见这位大姐时,她的手机里正播放着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富有磁性的男中音,与她的气质、与山间的雪景格外相称。我虽未曾亲历文中景致,可抛开写作背景不谈,单是那幽静深远、洁白广阔的雪景意境,便已美不胜收。众生百态,能有幸遇见这样一份淡然沉静的心境,实属难得。
等我行至半山腰,上山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整座青山,仿佛要被欢声笑语轻轻唤醒,一如我心底尘封已久的雪日记忆,被这场春雪温柔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