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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故乡三月的雪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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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日报四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 张志会

  今早,苏州艳阳高照。父亲却发来照片,说老家落了春雪。三月的雪落在家乡返青的麦田里,落在老家门口那面写着《沁园春·雪》的墙上。明明是春天,却有了冬天的样子。家门口的竹子,是我前些年从苏州移栽回去的。2019年,大学毕业10年的我总算有机会把天水老家的祖宅翻新。拆到东边那间小屋时,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因为就是那间土坯房,母亲带我来到人间。轰隆一声,那间屋子就没了。可有些东西是拆不掉的——我在那里第一次开口叫“妈妈”,她在灯下哄我入睡时轻哼的歌谣,时至今日,恍惚间仍在耳边轻轻回响。
  母亲是2012年走的。脑溢血,一句话没留。
  翻新后,我特意从苏州带回几株竹子,栽在院外。有人问,西北这地方,竹子能活吗?我说,能活。我都能从西北走到苏州,竹子怎么就不能从苏州走回来?转眼快六年,当初几株小苗已长成一排。雪压枝头时,它便弯一弯腰;雪融之后,又挺直腰身。家门口的门楣上,我请人用启功体刻了三个字:至简宅。旁边是那幅《沁园春·雪》,黑底金字,雪落在上面一笔一画更显清朗。当年写下这首词时,伟人正身处陕北,革命根据地也在大西北。每每创业遇到挫折,我便会想,一代开国元勋也是从西北黄土高原上奋斗出来的,我这点难处,又有什么可怕的。
  父亲还给我拍了他收养的一条小狼狗,在雪地里撒欢,追着尾巴转圈,摔一跤爬起来继续闹。我看着它,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每次闯了祸母亲举起手要打,最后落在头上的总是轻轻一下。她的手很糙,却很温柔。
  想起去年国庆带两个孩子回去。
  九岁的女儿和五岁的儿子,一头扎进苹果地。女儿从没见过树上的苹果,三两下爬上树,骑在枝上晃腿。儿子在底下急得团团转,抱着树干往上蹭,爷爷笑着把他托了上去。结果俩孩子都下不来,一个喊爷爷救,一个让爸爸抱——他们的奶奶要是还在,肯定站在树下笑得合不拢嘴。后来爷爷搬来梯子抱下他们。脚一沾地,两个小人儿抹抹嘴,又朝另一棵树跑去。妻子跟在后面喊,慢点跑,别弄脏衣服。那天晚上她洗了七八件衣服,弯着腰在院子里搓洗。水很凉,我知道。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一盆水一块搓衣板,冬天手冻得裂开口,年年贴胶布。晚上孩子们缠着爷爷讲故事,讲他年轻时打猎,追野猪跑了三座山,最后猪累倒,他也累趴。女儿眼睛发光,儿子困得打架还强撑再听一个。妻子早已累得回屋睡了,我坐在旁边端着水等他们。最后,两个小家伙窝在爷爷怀里睡着,他们做着山野的梦,爷爷是他们心中最了不起的英雄。
  我忽然想,母亲要是在,肯定也会坐在边上笑。妻子如今做的,正是母亲当年做的。洗不完的衣裳,喊不完的慢点跑,端不完的热水,搂不完的觉。一代又一代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我在苏州送女儿去山塘街拍摄昆曲节目的路上,看着手机里的雪景,又想笑,又想哭。
  女儿长大了。母亲在天上,一定都看见了吧。看见她从未见过的孙女孙子,在苹果树上爬上爬下;看见院子里多了从苏州移栽的竹子,四季常青;看见那间土坯小屋虽已不在,可我小时候用过的旧物,都好好珍藏着;看见她的儿子在苏州望着老家的春雪发呆;看见她的儿媳像当年的她一样,弯腰洗衣,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孩子。
  她一定站在云上笑着,心想这两个小家伙,真跟他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小时候的雪,是初中时凌晨五点穿过铁路隧道、徒步十几公里上学的路,是煤油灯下的作业本,是父亲打猎归来推门带进的寒气,是母亲递过来的一碗热饭。他们这一代的雪,是咬一口觉得酸就扔掉的苹果,是雪地里打滚弄湿衣服也有人换,是缠着爷爷讲故事听到睡着,是母亲在天上含笑看着,是妻子在院子里追着喊慢点跑。
  这场连着两代人的雪,一直下着,我们都在其中。
  苏州阳光正好,窗外车流不息,这座城市的节奏从不等人。可我心里装着的,是老家的那场雪——那排从苏州移栽的竹子,那面刻着至简宅的墙,墙上的北国风光,苹果树上嬉闹的儿女,缠着爷爷讲故事的孩子,雪地里撒欢的小狗,竹边含笑的父亲,云端凝望的母亲,弯着腰洗衣服的妻子。
  1986年的那间小屋没了,可母亲喂我喝水的玻璃奶瓶还在,她哄我睡觉时哼唱的歌谣还在,她送我上学时说的话还在——好好念书,将来走出去。一走十七年。可我知道无论走多远,那排从苏州移栽的竹子替我守着西北的家。它们在,根就在。妻子替我守着苏州的家,她在,温暖就在。
  故乡的雪,落在每一个游子肩上。苏州的艳阳会西沉,天水的春雪会消融,可我心里那场雪,一直下着——落在那条凌晨五点的铁路上,落在那排四季常青的竹子上,落在那间旧屋的原址上,落在父亲种的苹果树上,落在两个孩子的脚印里,落在母亲再也看不见的笑容里,落在妻子操劳的手背上。
  水很凉,她的手很暖。
  那场雪,也落在苏州这座城里。落在每一个难熬的深夜,落在每一次想要放弃又咬牙站起的瞬间。因为我知道,那片雪地里,藏着我的根。那排竹子根在江南、长在天水,一如我。小屋虽已不在,可母亲递来的热饭,我一直端着。妻子递过来的那杯水,我天天喝着。
  父亲,雪我收到了。收到了春雪与秋实,收到了诗词和苹果,收到了那排竹子,收到了在您果园里撒野的两个小猴子,收到了追着尾巴转圈的小狗,收到了您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拍照的模样,收到了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在雪里对我温柔地笑。也收到了妻子的勤劳。她洗过的一件件衣服,她喊的那一声声慢点跑,她端来的一杯杯水,她哄孩子入睡时轻哼的歌谣。母亲在天上一定都看见了,她定然站在云端笑着说:这姑娘,比我当年还能干。
  出门在外的兄弟,你肩上也落着这样一场雪。
  带着它走吧,它不重,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