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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杜甫秦州岁月的另一自传:华丽而隐讳,但见人性。诗歌,穿越了一切。
一个晦暗时日,杜甫在秦州再次见到官府的任命书:敕目。第一眼看到时,杜甫的表情是惊喜呢,还是急切,是怅然呢,还是羡慕?当时杜甫心中多少滚烫的热望,就能滋润后来仕途文人多少行诗句。
唐朝的制书和敕目,是用于颁布国家重大制度、政策,以及任免官爵、褒奖嘉勉官僚的文书。制书任免高级官员,敕目任免的,多是六品及六品以下的官员。无论制书还是敕目,杜甫并不生疏。杜甫在李隆基三子李亨府里干过管理兵械一类的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后来李亨即位,是为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四月,被叛军禁于长安的杜甫,由长安西金光门逃出,“麻鞋见天子”,潜奔肃宗的临时朝廷。五月十六日,在一份敕目上,杜甫被朝廷拜为左拾遗。两年后的乾元二年(759年)秋的一天,杜甫由华州赴陇右道秦州(今甘肃天水及周边部分地区),在官府又看到了朝廷任命官员的敕目。
那天,秦州的太阳躲在黑云后面。“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杜甫已经写过这样的句子,但黑云又密布开来,一条缝隙展开,很快被周围的云层围堵、吞没。有太阳的时候,杜甫会干点其他事,或者学着秦州城里的人在城墙下晒太阳,或去郊游,或去交友,或去卖药,或去教书。这天没太阳,杜甫看着云层无趣,便去官府。杜甫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那天,还可能是阴雨连绵。软塌塌的秋令雨,不知下了多少天。杜甫临时居住的那个小院里,绿茵浅浅。夜晚是雨,天亮还是雨。黑夜逝去,天色依然阴沉,不见放晴的踪影。雨如同散乱的幔帐从屋檐上垂下,厚重的雨云低压在院墙上。雨水不止,井水上涨,鸬鹚鸟在井边看着水里自己摇曳的身影。本来就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生存的蚯蚓也受不住长期雨水的浸泡,爬到屋里来了。“鸬鹚窥浅井,蚯蚓上深堂。”也许秦州的雨给杜甫留下太深的记忆,大历年间,他在夔州、公安时连续写过多首咏雨诗篇,发出“飘泊欲谁诉”的感慨。
面对缠绵的雨,杜甫神伤。茕茕孑立之下,踽踽若一根被人拖拽的枯柴,到秦州官府寻找焚烧寂寥的火苗。他实在想摆脱在那个小院里的渺小、孤寂与无望。他到官府,与官员、小吏叙谈几句(此前他可能到过秦州官府,与他们熟识),聊聊天,打探些许消息,在无望中寻回一丝希望。即便时值秋令,官府的门还是敞开。何况,杜甫是当过左拾遗、华州司功参军的人。当过官的人,出入府衙,如同大诗人写诗,一向顺溜。
进了秦州官府,他看到了朝廷的人事任命名单。
这个朝廷任命名单上的人可能有很多,但杜甫只认识其中的两个:一个叫薛据,一个叫毕曜。前者被任命为太子司议郎(正六品上),后者被任命为监察御史(正八品下)。
可能的暗伤,像暗晦中的雨雾,细微而清凉。秦州时期的杜甫,不像之前十年在长安时那样期望写干谒诗进入仕途,华州任司功参军后,他没有再到长安朝廷走动。他似乎已经厌倦当官这件事。
杜甫在为官生涯中,有一次差点被问斩。
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事件:至德元载十月,房琯在陈涛斜兵败,唐肃宗罢免房琯宰相之职,张镐、杜甫上疏营救房琯,触怒皇帝,张镐、韦陟又出手疏救杜甫。至德二载(757年)五月,杜甫被授左拾遗后,疏救房琯,上表论“房琯有大臣度,真宰相器,圣朝不容”。杜甫的行为触怒肃宗,诏付三司推问。《宋本册府元龟》卷五百二十二《宪官部十一·谴让》载:“韦陟,肃宗至德中为御史大夫,时右拾遗杜甫上表论‘房琯有大臣度,真宰相器,圣朝不容’,词旨迂诞,帝令崔光远与陟及宪部尚书颜真卿同讯之。陟入言:‘甫所陈谠言,论房琯被黜,不失谏臣大体。’帝由是益疏,遂罢御史大夫,授吏部尚书。”杜甫因宰相张镐、御史大夫韦陟相救获免。闰八月初一,奉肃宗墨制,放归鄜州省家,直到十一月,杜甫才得以返朝,放归将近百日。
获免后,杜甫有《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
“今日巳时,中书侍郎平章事张镐奉宣口敕,宜放推问。知臣愚戆,赦臣万死,曲承恩造,再赐骸骨。臣甫诚顽诚蔽,死罪死罪。”
杜甫在状中又言:
“陛下贷以仁慈,怜其恳到,不书狂狷之罪,复解网罗之急,是古之深容直臣、劝勉来者之意。天下幸甚!天下幸甚!岂小臣独蒙全躯、就列待罪而已?无任先惧后喜之至,谨诣阁门进状奉谢以闻。谨进。”
杜甫当时的心情,令人回味良久。要不是有人相救、皇帝口敕,杜甫可能就半途而废了。
生存的动念,似乎只在一瞬。劫后余生的杜甫,除了做官、为朝廷服务,他还能做点什么呢。
来秦州的七年前,杜甫在《同诸公登慈恩寺塔》中吟道:“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他吟咏之时,高适、薛据、岑参、储光羲等人也在一旁。七年后,曾与他一同登慈恩寺的薛据,又出现在朝廷的敕目上,被任命为正六品上的太子司议郎。此时,杜甫已辞去正七品下的华州司功参军,在秦州尚无固定职业。这样一来,敕目上的一个个名字,如同幼鸟的翅膀,在空中闪动金光。这,让他百味丛生。
杜甫是人不是神,他不甘啊!
杜甫离开华州的原因,像分岔小径的迷宫,不止“辞官”一个答案。那些弃官论、罢官论、铨叙论、投奔论,也不是破解迷宫的唯一途径。杜甫在华州任司功参军,因华州地位重要,司功参军为正七品下,这一职位,一方面可践行“致君尧舜上”的抱负,一方面能养家糊口。离开华州,离开这一职位,他真是竹篮打水两手空啊。
杜甫的秦州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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