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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宜说
天水,因一碗麻辣烫而走进无数人的视野。
那是两年前的春天。倏忽之间,热度未曾消散,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显露出更深长的意味——仿佛那滚烫的烟火气,原本就是为了引出这方水土更深处的温度。
作为一直钟爱它的食客,我对此并不意外。意料之外的是,在花牛苹果、天水呱呱这些本地名产中,最终出圈的是这碗寻常巷陌里的麻辣烫;情理之中的是,真正让人流连的,从来不只是那一口滚烫的滋味,而是这滋味背后,一脉相承的千年文明,正借着这人间烟火,在这个春天再次苏醒。
今天,我想和你聊聊天水——不是热搜上的天水,而是时间深处的天水。
一万年前,人类正从漫长的旧石器时代迈向新石器时代。就在这片土地上,传说中的中华人文始祖伏羲,于卦台山上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一画开天。
这一画,天地剖判,阴阳分明;这一画,混沌中有了秩序,蒙昧中升起文明的第一缕光。从此,华夏精神有了最初的坐标,东方智慧有了最初的源头。你若有幸登上卦台山,站在伏羲曾经伫立的地方,极目远眺,渭水如带,群山如屏,便会明白——何以这一画,能开天。
八千年前的大地湾,在今天的秦安县境内,静卧于葫芦河畔。那是远古先民的聚落,袅袅炊烟穿越了三千二百年的光阴,至今仍在历史的册页间袅袅不散。
他们捕鱼、狩猎、制陶、植黍,在日升月落间孕育着文明的雏形。那些鱼纹彩陶的灵动线条,至今仍在诉说先民对美的领悟;那座结构严谨的宫殿式建筑,让今人惊叹于远古的匠心;那硬度堪比现代水泥的硬化地面,更是颠覆了我们对先民认知的边界。而陶罐中碳化的黍粒,则在无声地告诉我们——早在文字诞生之前,这片土地上已经升起了文明的曙光,而大地湾不只印证了天水的古老,更让我们得以窥见,文明初生时的那质朴而有力的模样。
约三千年前,秦人先祖非子获封天水,在这片水草丰美之地为周室养马。天水古称“秦州”,正是“秦”的源头。
他们自天水出甘谷朱圉山,过礼县鸾亭山,越关山,抵雍城、栎阳,最终定鼎咸阳,完成了一段不屈的奋进史。秦人何以崛起?答案或许就藏在这片“草木葳蕤、黍粟繁盛”的土地里——这里有骏马茁壮的沃土,有最好的天然纤维大麻,正是天水的物华天宝,滋养了那个日后统一华夏的族群最初的血脉。当你站在甘谷的朱圉山上,望着连绵的草场,仿佛还能听见三千年前的马蹄声,从风中隐约传来。
一千五百年前,工匠们在麦积山的崖壁之上,悬空架设脚手架,一锤一钎,凿窟造像。
从此,千佛静立,壁画斑斓,梵音在麦积烟雨中回荡千年。那些穿越时光的造像中,第133窟那尊小沙弥最为动人——他低眉敛目,嘴角微扬,浅浅一笑,被后人称为“东方微笑”。
那不是蒙娜丽莎式的神秘,而是一种更内敛、更笃定的笑意。谦和中透着慈悲,沉静里藏着治愈,内敛中蕴含着力量。他在这崖壁之上,一坐便是一千五百年,看过多少朝代的更迭,听过多少众生的祈愿,却始终以这同一个微笑,抚慰着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有人说,这一笑,足以治愈世间所有的伤痛;也有人说,这一笑,才是东方文明最深沉的表情。
所以,你说天水凭什么?
凭的是一万年伏羲画卦开天,八千年大地湾烟火相续,三千年秦人策马西陲,一千五百年佛陀微笑不语。
这不过是天水深厚文明的冰山一角,却已足以让人心生敬畏,足以让人在这碗麻辣烫之外,品出更多值得回味的余韵。
来天水吧,朋友,为那一碗麻辣烫而来。
但请不要匆匆离去。
去一趟伏羲庙、卦台山,站在伏羲曾经仰望天地的地方,感受万年文明之光如何穿透时光,如何照亮了华夏子孙的精神归途。
去一趟大地湾遗址,在葫芦河畔静立片刻,想象八千年前那个黄昏,部落里的人如何生火做饭、抚育孩童,如何在星空下讲述属于他们的故事。
去登麦积山,在“东方雕塑陈列馆”的万千造像中,找到那尊微笑的小沙弥,与他对视片刻。你会明白,有些笑意,值得用一生去领悟;有些宁静,值得用喧嚣去交换。
这个春天,天水不只是味觉的抵达,更是时间的入口。
■ 胡晓宜专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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