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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融媒记者 徐媛
知道许保强,是源于市博物馆瓷器修复师李童的一句推荐:“坚家河有位叫许保强的老师傅,他锔瓷的手艺很不错,能把老物件修得既有古韵又有温度。”带着对这门古老技艺的好奇,也怀着对“妙手回春”的期待,记者站在秦州区坚家河花鸟市场的“T”字路口,拨通了天水锔瓷技艺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许保强的电话。
冬日清晨的市场,暖阳穿透薄雾洒在路面上,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吆喝声、脚步声、车流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热闹鲜活的市井画卷。“你顺着路口一直往里走,到尽头左转,再往前走100米,在第一个楼口左转,我的工作室在二楼,上了楼梯就能看到。”电话里,许保强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几分匠人特有的笃定。按照他的指引,记者穿过人流攒动的主路,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顺着狭窄的楼梯拾级而上,刚走到二楼转角,便看到一块木质牌匾,上面刻着“锔缮坊”三个字,字体遒劲有力,边缘带着自然木纹,没有过多修饰,却透着古朴韵味。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大漆清香、木头质感与金属锈迹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工作室不算宽敞,入目的两面墙上,一面密密麻麻挂着錾刻刀、金刚钻钻头、电烙铁、锤子、剪刀等各类修复工具,另一面则陈列着各式或已修复、或待修复的瓷器。看到记者,正在拆包裹的许保强笑着迎上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布衫,围着深咖色围裙,伸出手与记者握手,记者注意到,他的左手大拇指贴着创可贴。感受到记者的疑惑,他开口道:“这是修复上件器物时不小心划伤留下的印记。”
谈及从事十余年的锔瓷,许保强温和的脸上焕发出温润的光彩。他告诉记者,锔瓷是从《清明上河图》中走出的非遗技艺。“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里,就能看到挑着‘锔瓷’幌子的匠人。这项起于唐、兴于宋的修补技艺,曾让无数破碎的瓷器重获新生。明代《天工开物》也记载:‘锔瓷者,以铜铁为钉,巧手缀合,价值倍于新器……’”
“我做锔瓷全是纯手工。很多人都说我是自讨苦吃,但我觉得,出自我手的每一枚锔钉不仅是物理修补,更是用金属线条在瓷器上书写新的生命故事。”说着,许保强将记者的目光引向他的工作台。
此时,工作台上光线正好。几件正在修复的器物安静静置,有的已缀上精巧的金色纹路,有的还裸露着裂缝,旁边散落着细如发丝的钻头、微型锤剪,以及许保强亲手制作的小工具——比如用船木制成的秤杆子。“有些工具买不到,或者用着不顺手,就得自己琢磨着做。”他拿起一把小锤子端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雏鸟。许保强说,修复的第一步永远是“看”与“对话”,不是与人,而是与眼前破损的器物。“通过器物和古人对话,了解古人在艰苦条件下如何采料、拉坯、烧制、运输……这里藏着古人的文化结晶。通过我的手修复,其实是和他们隔空交流,也是对自己思想的提升。”
这番话,让记者想起“惜物如金”。在许保强眼里,每一道裂纹、每一处缺损,都不是简单的物理破损,而是一段被中断的故事,一份亟待延续的情感。他的工作,便是为这些故事与情感“续弦”。
为了完整展现锔瓷的全过程,许保强拿过刚从快递盒里取出的一盏摔碎的茶盏:“这是从河南寄过来的。”如今,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物件已是常态——他的修复业务早已通过网络通达全国乃至国外,但根,始终深深扎在这间闹市旁的小屋里。
许保强修复的多是承载着主人情感的旧物:一件民国花瓶,一把祖传紫砂壶,抑或是一只此刻手中不慎摔裂的茶盏。“现在的新型锔瓷,除了实用,更讲究美观,也就是‘秀活’。”他一边端详瓷片一边解释,“我们会先用中国传统大漆在内部粘合、加固,再在外部打磨、推光,最后撒上金粉或贴合24K金箔,让裂痕转化为独特的装饰。”
至于究竟采用简单的锔合,还是施以金缮,许保强总要和器物主人细细沟通,有时客人也会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会在尊重客户思路的基础上,结合自身经验与理念给出建议、进行专业指导,一切都是为了让修复达到最佳效果。”他说。
交谈间,许保强的目光不时落在墙角的几件“重病号”上。他提起一个近乎传奇的案例:一把摔成二十七片的银壶。“首先要做的不是动手,而是静心。把所有碎片固定好,在脑海里反复拼接,再像做外科手术一样,一片一片精准对位、衔接。”说这话时,他语气平静,仿佛在描述一次日常呼吸,但其中所需的耐心、定力与技艺,却如山般厚重。问及面对千疮百孔的器物是否会麻木,他立刻摇头:“不会。每件损坏的物件都有其独特性,会带来新鲜感。即便修复过多次,遇到有挑战性、最终效果出彩的作品,成就感还是满满当当。”这份“不麻木”,或许正是“锔者如医”最好的注脚——医者,需常怀仁心与热忱。
这份热忱,源于童年。许保强说,他从小就喜欢“捣鼓”,家附近曾有一家雕漆厂,他常去看人刻章、磨制青田石,后来也学着刻章、做鸟笼。家里并无祖传手艺,热爱纯粹发自内心。成年后,他从事过钣金工,“以前物资匮乏,很多东西必须自己做,敲汽车门、刻字板,这对我启发很大”。这份与金属、手工的早期磨合,为他日后拿起金刚钻埋下伏笔。真正的转折点,在十年前的一次广州之行。当时友人拿出一把随身的锔钉紫砂壶喝茶,告诉他这是珍贵的非遗手艺。“我当时犹如醍醐灌顶。”许保强回忆。归来后,他便决心投身此道。
凭借钣金工的底子和对手艺的天生悟性,许保强很快上手简单活计,也曾有过“不过如此”的短暂得意。但见到真正高手的作品后,他才深知山外有山,于是踏上寻师学艺之路。西安的草木(柴桂宁)老师,传授他金属工艺与焊接的精髓;教授大漆金缮的汪老师,身兼“汪氏纸马”传人,让他领略修复与民间美术的相通之处;江西的宋老师,则指点他錾刻的奥秘。提起几位恩师,他语气满是敬意,名字与师承记得分毫不差。正是这份博采众长、虚心求教,让他的技艺脱离“匠气”,多了文化底蕴与开阔视野。
许保强说,锔瓷在唐宋时期最为兴盛,彼时人们生计不易,“碗碎了、花瓶碎了,都要修好继续使用”。那时工具极为原始,匠人打磨一枚金刚石钻头或许要耗费一年光阴,却能传用几代人。如今,手工打孔虽缓慢费力,却是与古法最直接的呼应。他并不完全排斥现代工具的效率,但更珍视手工带来的、与材料每一次呼吸般的触碰与掌控。在他看来,这种“慢”与“难”,本身就是对浮躁的抵抗,是对器物生命的最大尊重。
临近正午,市井喧嚣渐渐沉淀。此时,从“锔缮坊”传出的有节奏的轻微敲击声,会从窗棂间悠悠洇出,像墨花在安静的宣纸上缓缓绽开。这声响,与《清明上河图》里街边锔瓷的隐约叮当,穿越千年,遥相呼应。
许保强就沉浸在这声响里,背影被台灯温暖的光晕勾勒。他面对的,也许是一只暗藏冲线的明式茶碗,也许是一尊缺角的陶俑。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手、眼、心与眼前沉默的古老生命。他用最质朴的方式——一根钉、一捻金、一抹漆,弥合时间的裂缝,修补情感的缺憾。他修复的何止是瓷器,更是一段段可触摸的过往,一份份可凝视的深情。
在飞速向前的时代里,许保强和他的“锔缮坊”,像一处安静的渡口,打捞着即将沉没的旧日光辉,用双手赋予器物第二次生命,让记忆与美在裂痕处重生,且比以往更加坚韧、更加光华内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