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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年里的社火

日期: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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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日报四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 毛金来

  提起社火,我总想起家乡那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们画着脸谱、身着古装,骑在高头大马上,便是威风凛凛的马社火;还有以“高、悬、妙”著称的高台,以及男人们踩着一人多高的笔直木杆、灵巧挪步的高跷,老家人亲切地叫它“走拐子”。生活发展到今天,社火已跟着时代的步伐融入了现代元素,既继承传统的艺术性,又突出时代性。过去的马社火、高跷愈来愈少,彩车、秧歌等唱着主角。但在我的家乡,耍船、春牛等老样式依旧鲜活,家乡人叫它:跑社火。
  我的家乡,地处张家川、庄浪、秦安三县交界地带。北面的葫芦河和南面的清水河共同滋润着这片土地,也养育着世世代代的家乡人。勤劳智慧的先辈们,在农闲时节聚在一起说唱逗乐、载歌载舞,创造出了如“花儿”一般质朴动人的原生态民歌。每到过年,乡亲们把这些歌唱艺术表演得淋漓尽致,让祥和的年,更加喜庆欢快。
  负责组织、编排“耍船”的人,被乡亲们称作“社火头”,他们都是村里有文化、有威望的热心人。每年一进入腊月,庄里人就开始忙着置办年货,可“社火头”们却顾不上自家。他们早早聚在一起,细细筹划耍社火的各项事宜。鼓的牛皮面已经磨薄,怕是撑不过整个新年,得买个新的;锣只有一对,得再添置一对;去年扮演“赶船婆”的演员表演欠火候,少了几分滑稽风趣,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今年要重新物色人选;陈老大上了年纪,耍狮子的时候跳不到桌子上……他们一项一项仔细盘算,把支出压到最低,费用按人口分摊。随后,收钱的收钱、排练的排练、糊船的糊船,分工明确、责任到人,半点都不敢马虎。
  正月初一拜完年,各家各户的主事人便都聚拢在戏台前,聚精会神地听“社火头”安排耍社火的各项事项。耍社火是庄里的集体活动,“社火头”吩咐到哪儿,大家就干到哪儿,靠的正是全庄人同心协力、众志成城。耍社火不只是图个热闹,更要耍出水平、耍出精气神、耍出庄里人的风貌。“社火头”逐一给每个人压担子、分任务,让所有参演人员把家里的琐事暂且放下,腾出几天时间集中排练,确保演出圆满顺利。
  第一场演出,在除夕之夜就拉开了帷幕。戏场左侧,一群汉子敲锣打鼓,个个精神抖擞、激情澎湃。戏场四周更是早已围满男女老少。十来位中年男子围站在人群最内侧,组成了演唱团。他们把歌词烂熟于心,却说不清这些曲调究竟属于什么门类,只知道祖祖辈辈怎么唱,他们就怎么唱,还要一辈辈传下去。他们不像秦腔里文场面的乐师,也不同于舞台上的歌手,始终在幕后默默歌唱,一整个晚上,都在为台前所有的表演者和声伴奏。
  第一个节目便是赶船。只见两条装扮得鲜艳夺目的彩船,从场子两边匆匆忙忙赶来。每条船由三人表演:前面引船的是“新郎”,坐船的是“新媳妇”,跟在最后面的是“赶船婆”。“新郎”手握船桨,做出划水行船的姿态,船儿时快时慢,宛若在碧波间荡漾。最难演的,是坐在船舱里的“新媳妇”,她要按照引船人的节奏,把船在水中起伏的样子表演得惟妙惟肖。船舱后的“赶船婆”,像戏曲里的丑角,凭着诙谐夸张的动作逗乐观众。两条彩船一会儿相向而行,一会儿背向驶离,冷不丁撞在一起,在水面不停地旋转,把坐在船里的“新媳妇”晃得晕头转向。引船的“新郎”急忙掀开船舱的帘子,询问“新媳妇”有没有受伤;而一旁的“赶船婆”则故意摆出凶巴巴的模样,指着“新郎”嗔骂打趣,引得全场哄笑。片刻之后,锣鼓声停歇,便到了演唱的时间。只听见男人们高亢悠扬的歌声婉转迂回,飘在戏场的上空,飞入千家万户。歌词清晰明亮,观众听得真真切切,唱的正是:
  正月里来是新春呀,正月十五玩红灯,喜呀喜盈盈;二月家来龙抬头,庄农汉人要务农,收拾翻了粪;三月家来三清明,咱姐妹二人来上坟,抢时间放风筝;大姐要放个龙抬头,二姐要放个虎翻身,忙是忙得很……有心跟随风筝去,家里来了一学生,假装脚梁疼;线几时得见风筝面,只等明年三月三,风筝落平川……
  我五六岁时,就加入了耍船的队伍,主要扮演“跑马仔”。跑马是赶船后的一个节目,二十个“马仔”分成两组,从场子两端同时跑起,时而穿插交错,时而首尾呼应,不停变换队形,看得观众眼花缭乱。“马仔”们一手扶胯下的“马”,一手高举马鞭,马脖子上挂满小巧的铜铃。“马仔”策马驰骋,仿佛置身辽阔草原,马蹄声“哒哒”,马铃声“叮叮”,皮鞭声“啪啪”,大伙儿一边挥鞭奔跑,一边放声歌唱:
  石榴子开花叶叶子青;这几年栽花花不成;杨柳叶儿青呀;这几年栽花花不成呀;明年栽花花成了;我给妹妹织手巾;杨柳叶儿青呀;我给妹妹织手巾呀;不织你长来不织你短;只织你三尺三寸三;杨柳叶儿青呀;只织你三尺三寸三呀……
  过年期间,邻庄的亲戚前来拜年,也代表全村邀约社火队来他们村子演出。
  社火队出庄演出,是一场盛大的联欢。本村与邻庄的男女老少齐上阵,附近村庄的乡亲们闻讯也纷纷赶来,队伍越聚越长,场面愈发壮观,过年图的就是这份热闹。社火队受到东道主最高的礼遇,全庄人齐聚庄头,夹道相迎。两庄的锣鼓一齐敲响,声震云天,连树上栖息的鸟儿都被惊得四下乱飞。平日里漆黑的夜晚,变得灯火通明。就连热炕上睡熟的爷爷奶奶听见动静都要起身去看,胳膊疼腿疼的老毛病,仿佛一下子都好了许多。演出还是熟悉的顺序,还是那些演员,赶船、跑马、说快板、舞狮子……节目依次上演。不时爆发的欢呼声和锣鼓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村庄。
  演出临近尾声,女人们端上早已备好的、家乡待客最隆重的吃食——锅子。几十个热气腾腾的锅子摆放在演出场里的桌子上,演职人员尽情享用着东道主的盛情款待。
  第二天,社火队又要赶往一个更远、更大的村庄。一场接一场的演出,把大家的技艺磨炼得愈发娴熟。
  正月初二晚上,庄里来了几位操着陕西口音的客人,他们背着专业设备,说是专程来录制“耍船”的现场表演。庄里人问,大过年的,怎么从外地特意跑到这儿来录制节目?他们说,电视台要制作一期关于民间原生态歌唱的文艺节目。他们还说,这样珍贵的民间艺术,完全可以申报非遗。“有朋自远方来”,淳朴真挚的庄里人拿出最精彩的表演款待远方来客,还用上好的锅子招待他们。第二年春节,这些客人如约而至。在他们心里,能记录、拍摄这样地道的民间艺术,是过年最有意义的事。
  正月十五一过,社火也迎来了尾声。因为,春回大地,田地解冻,麦苗儿一天比一天绿,庄里人要奔赴田野,播种新一年的希望了。
  “社火头”带着演出队伍,把最后几场推脱不了的演出演完,再把所有的道具仔细归置回场房。这一收,年就算真真切切过完了。第二天,庄里人的身影便闪现在村庄的田野里。欢乐祥和的年让他们有了更足的精气神,他们要在广阔天地里书写新篇,用辛勤劳作让日子像社火一样,红红火火,越过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