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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将至,年味渐浓。在武山县山丹镇、滩歌镇一带,热闹年俗里总少不了一盏盏高烨灯笼。作为社火仪仗的核心道具,这项从明清传承至今的手工技艺,正迎来一年中最繁忙的时节。
今年,一位特殊的“守灯人”格外引人注目——甘肃工业职业技术大学教授、甘肃省工艺美术大师、天水刺绣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刘云帆。这位以针线闻名的陇上“绣郎”,为何转身拾起竹篾,与一盏纸糊灯笼结缘?带着疑问,记者走近这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聆听他守护高烨灯笼的新春故事。
□天水融媒记者 洪波
立春刚过,山丹镇暖意初萌。迈入这方满是灯影的小院,穿过紫穗垂绦的灯笼阵,目之所及,一盏盏半人高的灯笼骨架整齐排列。那取自天水本地植物染料,以扎染、晕染之法制作的各色灯纸,艳丽夺目。刘云帆正手持竹篾,小心翼翼地为新一盏高烨灯笼收尾。桌面灯纸上“安康”“纳福”的墨字,还带着未干的笔痕。
“今年的高烨灯笼,一盏一个模样。这盏‘春和景明’融诗书画工于一体,灯纸上拓印的花草纹路清晰,剪好的莲瓣层层叠叠,红流苏垂落如杨柳拂岸……拓染、扎剪、拼叠堆砌等每道工序,都藏着巧思。”刘云帆抬起头,手指轻抚灯身上栩栩如生的拓染纹样,眼神里满是温柔,“这一盏‘四灵献瑞’,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为纹样,寓意四季平安。”
作为天水刺绣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本应与绣绷丝线紧密相伴的刘云帆,近段时间却每日在朋友圈频频分享高烨灯笼制作的点滴片段:破篾、扎骨、拓染、糊裱、饰纹……一篇篇图文搭配的记录,恰似非遗传承的“工作日志”。
记者好奇询问,一个原本整日埋头刺绣的“绣郎”,为何竟“跨界”做起了灯笼?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笑了笑道:“其实,这算不上跨界。作为非遗路上的坚守者,我们所要守护的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乡土的文化根脉,而高烨灯笼正是这根脉上的另一朵繁花。它与刺绣技艺都源于民间生活,随民俗而传承,二者同根同源、审美相融、创作互补,既是融合创新的伙伴,亦是乡土非遗共生共荣的见证,承载着西北人的民俗记忆与文化情怀。”
刘云帆说,自己与高烨灯笼的缘分,始于童年记忆:“小时候最盼过年,一进腊月,山丹镇、滩歌镇一带的社火就开始筹备。作为社火队伍里的压阵核心仪仗,高烨灯社火表演与秧歌、舞龙、耍狮等相辅相成,形成专属于武山社火表演的节奏,成为年节民俗里最鲜活的文化符号。当时街坊邻里都会制作高烨灯笼,我们小孩子就跟在大人身边递竹篾、刷糨糊。”
“高烨灯”的名称寓意清晰:“高”指灯体高大,亦含“高擎祈丰”之意;“烨”取火光闪耀之意,象征热烈与光明,契合“高为儿郎举,烨为灯火明”的民俗内涵。
不同于寻常花灯,这种起源于明清时期、专为武山社火而生的道具,体量较普通花灯更大、形制更规整,红金主色调在年节街巷中格外醒目,既是社火队伍的“视觉标识”,也是整支队伍的“节奏锚点”。高烨灯笼的制作技艺亦极为考究,以竹骨扎制、拓染灯纸、糊制裱饰为核心,通常从选竹破篾开始,需经历扎骨、拓染、糊裱、饰纹、装配等12道工序,全程手工完成,专供社火表演使用。
“你看这竹骨的扎法,8根立骨必须均匀对称,绑扎的松紧度全凭手感。这与刺绣是一个道理——针脚密了绣面发硬,疏了图案松散,都是指尖上的分寸感。”刘云帆说,他之所以被高烨灯笼吸引,正是这份“技艺的同源感”,“刺绣讲究‘平、齐、细、密、顺、匀’,灯笼追求‘形准、纹细、工稳’,说到底,都是对手工技艺的敬畏。”
更深层的契合,还在于审美与文化的同根同源。高烨灯笼的核心纹样——火焰纹、吉祥纹,与天水刺绣中的传统纹饰体系一脉相承;红金为主、青墨点缀的浓烈色彩,正是西北民间美术的典型语言。“刺绣里常用的‘打籽绣’‘盘金绣’,那种立体饱满的质感,完全可以转化为灯笼拓染的层次。”刘云帆展示了一盏即将完工的灯笼,灯身下部,他用拼叠堆砌的手法,以染色宣纸做出了莲花灯座的立体效果,“这是从剪纸技艺里借鉴的,但整体的色彩渐变,又沿用了刺绣的配色逻辑。”
这种融合并非简单的装饰叠加。在刘云帆看来,高烨灯笼为刺绣提供了一块“立体的非遗画布”,打破了刺绣多作平面装饰的局限;而刺绣的精细与厚重,又让高烨灯笼从社火道具升华为可品读的艺术品。“绣随灯走,灯因绣美。它们本就该相辅相成。”
“从记事起,我就跟着村里的手艺人学习高烨灯笼制作,初中以后便暂停了。这么多年,我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山丹河流域刺绣的收集整理上,但经过时间沉淀,我发现手工技艺是相通的,都需要传承和保护,所以决定今年沉下心来做这件事,也算是对地方民俗文化传承尽一份力。”刘云帆说,随着老一辈手艺人逐渐凋零,许多口传心授的高烨灯笼制作细节正在消失,这些民俗密码,若不及时记录,可能就真的遗失了。
这也促成近段时间,刘云帆在忙碌制作之余持续在朋友圈分享:他每日详细记录高烨灯笼的历史渊源、制作工序、纹样解析,甚至不同年代高烨灯社火表演的差异变化。“早些年,山丹的陈定卓和车增录老师,都曾整理编著过武山秧歌,就是为了给家乡民俗存档留痕,我现在做的是同样的事。”他说,这份“额外的付出”,源于自己的责任与情怀,“我不仅要自个儿守着技艺、做着灯笼,更想让这份属于山丹的乡土美好印记,以及藏于灯笼背后完整的民俗生态,被更多人看见、记住和喜爱,让武山社火、秧歌的热闹与温暖,走向更远的地方。非遗的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坚持,而是‘我们’共同的事。”
立春那日,清华美院的老师专程回访了这位曾经的学子,对他将学院美学融入高烨灯笼创作的做法给予认可。“在美院学习的那几年,彻底打开了我对‘美’的认知。”刘云帆说,那段求学经历深深影响了他的创作。如今,当他把这些美学感悟融进高烨灯笼的竹骨纸韵里,才发现专业所学终能反哺乡土非遗,而他也在守护与创作过程中,找到了手艺与初心扎根的地方。
从腊月初八开始,刘云帆的高烨灯笼制作已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今年他计划年前完成十盏,且每盏各具独立主题,其中马年元素亦会有所呈现。这些高烨灯笼将在正月里的社火中亮相,成为山丹街头最醒目的风景。
“高烨灯笼必须每年新糊,象征万象更新。”刘云帆认为,这种年复一年的重制,恰恰是非遗“活态传承”的本质——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持续生长在民俗生活中的生命体。
夜幕降临,刘云帆点亮了一盏已完成的高烨灯笼。温暖的光晕瞬间充盈整个房间,灯身上“春满人间”四个字在光影中浮现,剪刻而成的火焰纹仿佛在缓缓流动。小院外,山丹镇的街巷陆续亮起灯火,年的气息,正随着一盏盏点亮的灯笼,在这片土地上蔓延开来。
“你看这光,它照亮的,不只是眼前的社火路,更是一条让老手艺走进新时代的路。我们守着的,从来不只是技艺,而是这片土地上,人们认真生活过的样子。”刘云帆轻声说。
记 者 手 记
离开山丹镇时,刘云帆手中的动作未停,仍旧忙着给一盏灯笼装配流苏。他告诉记者,正月里的社火队伍中,高烨灯社火表演多以成对、成排的形式亮相,由专人稳稳执掌,作为压阵仪仗走在所有表演的最前方。这恰似非遗传承的隐喻:传统不是停留在身后的遗迹,而是照亮前路的光。一针一线,一竹一纸,这些最质朴的手工,连接着过去与未来,也连接着一个个具体的人,与他们深爱的故乡。
“说到底,这些灯笼里藏着的,是一个守艺人对故乡最朴素的告白:我守着这盏灯,就是守着武山社火的魂;我做着不一样的灯,就是想让更多人看见,故乡的民俗里,既有热闹的烟火,也有动人的深情。”刘云帆的话语依旧回响在耳畔。
灯火不灭,传承不息。这个春节,当社火的红光再次照亮陇原的夜晚,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年的热闹,更是古老手艺在新时代里最温暖、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