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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照亮千年的那盏灯

日期: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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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2版:日报二版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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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通血脉的江河
  渭河的支流很多,每一条都从陇山的沟壑中流出,在平野上蜿蜒曲折,各自流淌。有的向东,有的向南,有的中途就渗入沙地,消失不见。它们永远到不了大海,就像那些分散在渭河两岸的部落。
  这些部落说着相似的语言,有着相近的样貌,流着相似的血脉,却常常像仇人一样相处。为了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为了一个猎物丰富的山林,甚至为了一句口角、一个眼神,部落之间就可能刀兵相见。昨天还在一起交换石器的邻居,今天可能就成了要以命相搏的敌人。血,一样的鲜红,却常常流在同族相残的战斗中。
  伏羲看着这一切,心里阵阵作痛。他想起渭河,想起那些最终汇入渭河的涓涓细流。千条溪,万条涧,一路上不断融合,不断壮大,最后都奔流向东,注入大河,奔向海洋。没有哪一滴水能独自到达远方,但汇聚成江河,就有了无可阻挡的力量。
  他要让人的心,也像水一样汇聚起来。
  伏羲做的第一件事,是定姓氏。他让每个家族选择一个称呼——有的以居住地为姓,住在风谷的就姓风;有的以擅长的手艺为姓,善于调姜调味疗疾的就姓姜;有的以崇拜的图腾为姓,崇拜羊图腾的就姓羌,崇拜龙蛇的就姓姬。姓,从此成了血缘的标识,成了家族的徽号。
  但伏羲特别强调:姓不是用来分开彼此的围墙,而是用来连接亲情的桥梁。同姓之人,追根溯源是一家人,要相亲相爱;异姓之人,通过婚姻也能成为亲人,要和睦相处。“追到最老的源头,我们都是一棵大树上的不同枝丫。”伏羲这样告诉所有人。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制定嫁娶的礼仪。从前部落间的婚姻,常常伴随着抢夺和冲突。伏羲规定:婚姻必须经过媒人的沟通,必须得到双方父母的同意,必须举行公开的仪式。男子要送上聘礼,表示诚意;女子要带上嫁妆,表示能力。两个年轻人的结合,不再是简单的男女之事,而是两个家庭的联姻,两个部落的结亲。
  亲连亲,戚连戚,婚姻像无数条柔韧的丝线,把原本分散的部落织成了一张越来越大的亲情网络。这张网里,有你母亲的娘家,有你妻子的家族,有你女儿的婆家……纵横交错,血脉相通。
  伏羲做的第三件事,最具创造性。他召集各个部落的首领,请每个部落展示自己崇拜的图腾:有的部落崇拜鹿,因为鹿敏捷而善良;有的崇拜驼,因为驼坚韧而耐劳;有的崇拜蛇,因为蛇智慧而神秘;有的崇拜鱼,因为鱼繁衍而灵动;有的崇拜鹰,因为鹰高远而勇猛。
  伏羲仔细观察每一个图腾,然后拿起树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他画出的形象,有鹿的角,驼的头,蛇的身,鱼的鳞,鹰的爪……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神奇形象。画完后,他抬起头,对所有的首领说:
  “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图腾。它有鹿的仁善,驼的坚韧,蛇的智慧,鱼的繁衍,鹰的高远。它汇聚了我们所有部落最美好的品质。我们——都是龙的传人。”
  “龙的传人”这四个字,像一束光,照亮了所有人的心;像一道令,统一了所有人的志。散沙,在这一刻聚成了磐石;小溪,在这一刻汇成了江河。
  从那时起,中国人的心中有了“天下”的概念。天下不是哪个部落的天下,不是哪个首领的天下,而是天下人共有的天下。四海之内,凡认同这龙图腾、这文明礼仪的,都是兄弟。这种超越部落、超越地域的认同感,是中华民族最初的精神共同体。
  八千年历史长河,多少战争,多少分裂,多少外族入侵,多少内部动荡。可打来打去,分分合合,最后总归要走向一统。为什么?
  因为血脉早已连通。通过姓氏,我们知道千枝百杈同出一根;通过婚姻,我们的血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通过“龙的传人”这个共同身份,我们的精神紧密相连。文化早已相通。同样的文字记录历史,同样的经典滋养心灵,同样的节日凝聚情感,同样的伦理规范行为。心里都认自己是中华儿女——这种认同,比任何武力征服都更牢固,比任何地理界限都更深远。
  这血脉,像一条源远流长的大江,从伏羲时代的渭河畔发源,流过夏商周的先秦岁月,流过秦汉唐的辉煌盛世,流过宋元明清的沧桑变迁,一直流到今天。河里有过泥沙——那是历史中的污浊与苦难;有过漩涡——那是发展中的曲折与回环;但从来没有断流,因为源头活水一直在,因为沿途支流不断汇入。
  今天,我们说“中华民族”,说的是这个血脉共同体的现代名称;说“中华儿女”,说的是这个文明共同体的古老渊源;说“四海一家”,说的是这个精神共同体的空间广度。这些,都是伏羲在八千年前就开始连通的江河。
  血脉还在流淌,流到天涯海角,流到五湖四海。流到哪里,哪里就有黑眼睛黄皮肤的中国人;哪里有中国人,哪里就有春节的饺子、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就有“仁义礼智信”的教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
  伏羲不在了,可他连通的这条血脉江河,还在中华大地上奔流不息。它流过每个人的血管,流过五千年的历史,还将流向更遥远的未来,永不干涸,永不断流。因为这不是一条地理的河,而是一条文化的河、精神的河,它的源头在伏羲的心中,它的河道在每一个中国人的生命里。
织就社会的经纬
  一匹麻布要织成,必须有经线有纬线。经线绷直了,纬线穿梭其间,纵横交错,经纬明晰,布才能平整结实,才能裁衣蔽体,给人温暖与尊严。
  一个社会要安宁,也必须有它的经纬。经线是纵向的秩序——谁做什么,谁管什么,尊卑长幼,各安其位;纬线是横向的连接——如何交易,如何交往,互助互利,和谐共存。经纬交错,社会才能织成一匹完整的布,而不是一堆散乱的麻。
  最早的社会,像一团找不到头绪的乱麻。强者凭力气抢夺弱者的食物,壮者吃饱了扬长而去,老者饥寒交迫无人过问。没有规矩,没有方圆,全凭本能和强力行事。哭声与骂声常常在部落里响起,冲突与斗殴时时可能发生。
  伏羲看着这混乱的景象,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织工看着一堆纠缠的线团。他没有抱怨,而是平静地拿起“梭子”,开始耐心地梳理、编织。
  他织下的第一条经线,是“男耕女织”。这不是歧视,而是基于自然差异的合理分工:男子体力强,适合开荒种田、狩猎御敌;女子心思细,适合养蚕纺纱、炊煮缝补。各司其职,各尽其能,整个部落的生存才有保障。分工带来效率,效率带来富足。
他织下的第一条纬线,是“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老人不是负担——他们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是部落的智慧宝库;孩子不是累赘——他们承载着部落的未来,是希望的种子。供养老人,让他们安度晚年;教育孩子,让他们健康成长。这条纬线,织出了社会的温度与厚度。
  经纬一交错,社会的基本模样就显现出来了。但伏羲没有停手,他继续添线加彩,让这匹“社会之布”更加细密、更加完整。
他设立了最初的“官员”:有人专门观察天象,指导农时;有人专门规划居住,管理土地;有人专门调解纠纷,促进和睦。伏羲特别强调:这些管理者不是高高在上的“老爷”,而是为大家服务的“仆人”;他们手中的权力不是谋取私利的“私器”,而是维护公道的“公器”。服务与公心,是官员的第一要求。
  他开辟了最初的“市场”:在部落间空旷的地带,定期让大家带着各自多余的产品前来交换。你打的猎物多了,可以换我织的布;我采的果子多了,可以换你烧的陶器。以物易物,公平自愿。市场不是战场,不必你死我活;而是大家互通有无、改善生活的场所。公平与自愿,是交易的基石。
  他创制了最初的“度量衡”:一尺有多长,用人的前臂为标准;一斗能装多少,用统一的陶罐来衡量;一斤是多重,用光滑的石头来校准。有了共同的标准,交换才能公平,承诺才能可信,合作才能长久。标准与信任,是社会运行的润滑剂。
  这些经线纬线,在伏羲手中纵横穿梭,渐渐织成了一张疏密有度、柔韧坚固的社会大网。网眼可疏可密——平时宽松自在,危急时紧密团结;网线可松可紧——常态下弹性包容,必要时强韧有力。这张网在哪里,社会就在哪里;这张网完整,社会就稳定;这张网牢固,文明就延续。
  八千年岁月里,这张社会之网经历过无数考验。它破过——王朝更迭时,礼崩乐坏,网破纲乱;它补过——新朝建立后,重整秩序,补网修纲。它松过——承平时期,网眼放大,自由生长;它紧过——危难时刻,网线收紧,众志成城。
  但从来没有散过。
  因为这张网的编织方法、它的经纬结构、它的核心精神,早已织进了民族的集体记忆里,融入了文化的基因密码里。一代代人在这张网中生活,也自觉地维护着这张网,传承着织网的手艺。
  今天,我们还在讲“各尽其能,各得其所”,那是经线的智慧;还在讲“公平交易,互利共赢”,那是纬线的原则;还在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是经纬交错处最温暖的纹理。这些都是伏羲在八千年前就开始编织的社会经纬。
  经纬在,布就在。布在,衣就能裁成,人就能体面地活着——不仅肉体不受冻馁,而且精神有尊严,生活有秩序,未来有希望。
  伏羲不在了,可他织就的这幅社会经纬图,还在支撑着亿万人的日常生活,还在规范着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还在维护着这个古老文明的体面与尊严。这幅经纬图,从渭河畔的一个小部落开始,渐渐覆盖了整个华夏大地,跨越了八千年的时光,至今仍是我们社会结构中最基础的蓝图。
开辟教化的田园
  野草不除,庄稼就长不好;蒙昧不化,文明就生不牢。这是伏羲站在渭河岸边,看着族人一天天生活时,心中越来越清晰的认知。他意识到,人有了饭吃、有了衣穿、有了屋住,这只是活下来了;但要“活得像人”,活出人的尊严、人的意义、人的境界,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
那就是教化。
  那时的部落里,孩子们跟着父母学狩猎、学采集,那是生存技能的传授;年轻人跟着长者学辨认方位、学辨别毒草,那是经验的传递。但这一切都是零散的、功利的、局限于当下的。没有人系统地去教人认识这个世界本身,没有人去启发人思考为什么天会下雨、为什么会有四季、为什么人要群居。知识像野地里的浆果,这里一颗那里一颗,没有连成片,更谈不上培育和改良。
  一个秋日的午后,伏羲把部落里的人召集到渭河边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这棵树据说已经长了三百年,树干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好大一片荫凉。树下有天然的石凳和平坦的草地,渭河在不远处潺潺流过,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伏羲坐在树下最大的一块青石上,人们或坐或站,围在他周围。孩子们好奇地睁大眼睛,不知道这位总是能带来新奇的智者今天又要说什么。
  “从今天起,”伏羲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每天太阳升到树梢这么高的时候,我们就来这里坐一坐。我不教你们怎么打猎——你们的父兄教得更好;也不教你们怎么采果子——你们的母亲更在行。我要教你们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片,又找了一块颜色较深的炭块。他在石片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周围有放射状的短线。“这是什么?”他问。
  “太阳!”一个孩子抢着回答。
  “对,是太阳。”伏羲赞许地点点头,“但我们不叫它‘那个亮亮的热热的东西’,我们给它一个名字,写下来就是这样。”他在图案旁边,用炭块画了一个更简单的符号,像是“日”字的雏形。“这个符号,就代表太阳。以后我们看到它,就知道是太阳;写下它,别人也能明白。”
  这就是伏羲的第一堂识字课。没有黑板,没有课本,天地万物就是教材。他教人们画鸟像鸟,画鱼像鱼,画山像山,画水像水。每一个象形的符号,都是一扇打开的窗,让人通过这扇窗,用共同的方式记录世界、理解世界、沟通世界。文字不是神秘的咒符,而是打开知识大门的钥匙;掌握文字,就意味着可以突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把一个人的见闻和思考传递给千里之外、百年之后的人。
  接着,伏羲开始教算术。他捡来一堆小石子,分成两堆。“这边三个,那边两个,合在一起是几个?”他让一个孩子来数,孩子认真地数着:“一、二、三、四、五,是五个。”
  “对,三加二等于五。”伏羲又在沙地上画出横线,“这样一横,我们叫它‘一’;两横,是‘二’;三横,是‘三’。”他用脚步丈量土地,“从这棵树到那块石头,是十步;十步的长度,我们定为一个基本的单位,可以叫它‘丈’。”数不是抽象的游戏,而是认识世界的尺子,丈量田地、计算收成、分配食物,都离不开它。有了数和量的概念,世界就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感性走向理性。
  最让人心动的,或许是音乐。伏羲砍来一段纹理均匀的梧桐木,掏空中心,绷上柔韧的兽筋弦。他调试着弦的松紧,手指轻轻一拨,“铮——”的一声,清越悠扬,仿佛渭河的流水遇到了礁石,激荡出悦耳的鸣响。他教人们用不同的力度,在不同的位置拨动琴弦,发出高低起伏、长短各异的声音,这些声音组合起来,就成了旋律。
  起初,人们只是觉得好听。但渐渐地,他们发现,当心中喜悦时,弹奏的曲子轻快明亮;当心中忧愁时,流淌的音符低沉舒缓;当祭祀天地时,音乐庄严肃穆;当庆祝丰收时,节奏欢腾热烈。伏羲说:“音乐不是闲着没事的娱乐,它是心的话。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就让琴弦替你诉说;心里有情道不明白,就让旋律替你表达。”音乐,成了陶冶性情的良药,成了安抚心灵、升华情感的独特语言。
  当然,伏羲教的最重要的一课,是道德。没有复杂的教条,只有朴素的道理。他讲什么是善:分享食物是善,帮助弱者是善,信守承诺是善,尊敬长者是善。他讲什么是恶:抢夺他人是恶,欺凌弱者是恶,背信弃义是恶,不敬天地是恶。
  他特别强调:“这些道理,不是我要你们做,也不是哪个神灵要你们做,而是做人本来就该这样。你想别人怎么对待你,你就要怎么对待别人;你不愿意被抢夺,就不要去抢夺别人;你希望老了有人照顾,现在就要照顾老人;你想要部落强大安全,就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道德不是外在的枷锁,而是内在的底线,是让人之所以成为人、让社会得以安宁的根基。
  就这样,在渭河畔的银杏树下,人类第一所“学校”诞生了。没有围墙,天地就是它的校舍;没有桌椅,石头草地就是它的课堂;没有铃声,日出日落就是它的作息。伏羲坐在中间,人们围着他,听讲、提问、练习、讨论。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自然的伴奏;水漫过河滩,潺潺不息,像是永恒的教诲。
  这片教化的田园一旦开垦,文明的庄稼就开始茁壮生长。一代人在这里启蒙,把学到的东西带到生活中;两代人在这里接力,把理解的知识融入血脉里;三代人在这里传承,把形成的习惯变成文化基因。文字让人可以记录和传播,算术让人可以规划和创造,音乐让人可以表达和共鸣,道德让人可以立身和共存。这些庄稼的果实,渐渐化成了风俗习惯,化成了礼仪规范,化成了这个民族特有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追求。
  八千年光阴流转,这片教化的田园从未荒芜。孔子来过,他“有教无类”,把贵族的知识带给平民,把伏羲开启的教化推向更广阔的人群;“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把伏羲朴素的道德观锤炼成光辉的仁学。老子来过,他“道法自然”,把伏羲对天地规律的观察升华为深邃的哲学;“上善若水”,他把水的品格教给人,那是教化最柔和也最有力的方式。孟子来过,他讲“性善”,讲“仁政”,讲“民贵君轻”,把教化的重点引向人性的培育和政治的德行。
  这些后来的圣贤,都是这片田园里最辛勤的耕耘者。他们播种的是思想的种子,收获的是经典的篇章——《论语》《道德经》《孟子》……这些写在竹简上、刻在石碑上、印在纸张上的文字,是教化田园里长出的最饱满的庄稼。它们被一代代人诵读、理解、实践,最后流淌在血液里,成为这个民族共同的精神教养。
  今天,我们还在读书——从启蒙的《三字经》到深奥的经典,我们通过文字与先贤对话,延续着伏羲开启的识字传统。我们还在写字——从毛笔的挥洒到键盘的敲击,我们记录思想、传递信息,文字依然是文明的载体。我们还在弹琴——从古琴的雅韵到钢琴的宏阔,音乐依然是心灵的慰藉和情感的桥梁。我们还在讲道德——从“诚信友善”的公民准则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宏大理念,对善的追求、对诚信的坚守,始终是社会的基石。
  田园老了,银杏树可能早已化作泥土,但地力从未衰减,因为每一代人都在这里耕耘、施肥。庄稼收了一季又一季,但种子被精心保存下来,播撒到更远的土地。伏羲不在了,可他开辟的这片教化田园,八千年来一直在生长着文明的粮食,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心灵,塑造着这个民族特有的精神气质和文化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