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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琥珀镇高方村。关于老家,记忆最深的有两样:一是穿村而过的青石路;另一样,是村口老戏台对面的那面照壁。如今,青石路没了,照壁还在。
西北的村庄多有照壁,可我们村的这面,大有故事。小时候,它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堵墙,两面都用黄泥仔细地糊了,灰扑扑的,沉默地立着。老人们却说,泥巴里头藏着字,藏着故事。那段特殊的年月,这面墙用最质朴的泥浆,封存了一段不该被磨灭的记忆。后来,我考学、工作、在城里安了家。奶奶走了,父母也搬进了城。回乡的路,便越拉越长,越走越疏。那面被泥封住的墙,和那条消失的青石路,在记忆里渐渐褪成模糊的影子,像是旧窗纸上晕开的水痕。
在城市住久了,我总觉得,城市里没有“脊背”。我住在高层,推开窗,目光总要撞上另一堵墙,将视线生硬地顶回来。心便也失了去处,只能在规整的楼宇与喧嚣的街巷间,日复一日地徒然打转。
直到这两年,村里一些走出去的人——高旺盛院长、霍小平教授、郭凯、郭浩他们,牵头发起了“和美高方”的建设。这事像一枚石子,投进许多游子日渐沉寂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圈念想。再回村时,我愣住了。村口那面墙,那面我记忆中被泥巴糊住的、灰头土脸的墙,竟焕然一新。泥封被小心翼翼剥离了,如同揭去一层厚重的时间幔帐。墙体被精心修葺过,虽不崭新,却透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威严。壁上,两行深刻而遒劲的大字,清晰如洗:立言立功并立德;希神希圣可希贤。顶上,是四个同样苍劲的字:永履康衢。
村里老人告诉我们,这是文学大家霍松林先生的父亲当年为村里题写的。它就这样,在几棵古柏的掩映下,静静伫立,向着村庄,向着每一个归来或离去的人,展露自己斑驳的容颜。那一刻,我怔了许久。这哪里只是一面照壁?这分明是家乡百年来静默的、坚实的、守护着整个村庄的“脊梁”啊。
我的高方村,是卧在黄土高原一道温柔皱褶里的。进村的路,总要先被这面照壁温和地拦一下。那姿态,不像阻隔,更像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在你踏入家门前,先为你正一正衣冠,理一理心绪。它的模样,实在谈不上精美。青砖的缝隙里,早年用麦草和的泥巴早已干涸龟裂,像是时光用最耐心的针脚做的刺绣。雨水在壁面上冲出深深浅浅的暗色痕迹,像岁月淌过后不肯擦拭的泪痕。然而,就在这朴拙,甚至有些颓旧的照壁上,镌刻着那副对联。墨色早已被风雨和日光浸透,深深润进砖石的肌理,但那凹下去的笔画却还在,摸着有点硌手,像是先辈把最要紧的嘱咐,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怎样,也磨不去。
父亲常给我们讲这对联的意思。儿时只觉句子整齐,念着顺口,含义却隔着山海,渺渺茫茫。如今站在它面前,那些话忽然像被雨水泡发的种子,从记忆深处顶开坚壳,生出鲜活的根芽来。它的意义,哪里是书本上能讲清的呢?它是经由那些消散在炊烟里的往事,经由高方村一代代人被生活压弯又挺直的脊梁,经由这斑驳照壁上每一道被岁月吻过的纹路,才慢慢夯进我们血脉里的。
我们这代村里娃娃的童年,是和这面照壁的影子融为一体的。无论出村赶集、下地干活,还是南来北往,它都是必经的坐标。夏日的浓荫,冬日的暖阳,这里永远是村里的“闲话角”。娃娃们追逐打闹,笑声撞在壁上,又脆生生地弹回来。老人们则靠壁根蹲着或坐着,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火星在烟杆里明灭。他们眯着眼,聊的无非是当年的收成、远行的儿女,和那些被反复咀嚼却永不厌烦的旧光阴。那时的阳光,透过古柏针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我们身上、在灰扑扑的地上,织就一片晃动的光斑。那光温暖不灼人,日子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儿时只觉那是天经地义的平常,如今才知,那暖意早已沉进生命的河床,成了可供一生汲取的养分。
照壁前,一同玩耍的伙伴像熟透的豆子,噼噼啪啪地,相继弹向陌生的远方。晒太阳的老人,也悄无声息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双手筒在袖口里,交叉放在胸前,身子偎着照壁,眼角皱纹里蓄满故事。时光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却又在这面照壁的静默见证下,完成着人间最缓慢、最庄严的新陈代谢。
某日,我又一次回去,带着一身拍不掉的倦尘。我在照壁前久久驻足。一位本家的爷爷,缩在避风的角落,像一片即将落下的老叶子。他抬起被一层白雾覆盖了大半的眼睛,努力辨认了我半晌,裂开没牙的嘴,笑了:“回来啦?狗狗娃……好着哩吗?”“好着哩,爷。”我蹲下身,握住他枯藤般的手。
一切好像都还在。照壁在,人在,这声拖着长长尾音的、泥土般朴实的问候也在。
是啊,照壁也还好好的。我站起身,像童年时那样,将手掌轻轻贴上粗粝的照壁。午后的阳光,将最后一点慷慨的暖意,毫无保留地照在斑驳的青砖上。那温度,不急不躁,穿透掌心的纹路,稳稳渗进去。我闭上眼,仿佛触到爷爷烟锅里那点红色的余温,触到儿时观察蚂蚁搬运饭粒时那份专注的快乐,也触到百年前,那位霍老先生在饱蘸浓墨的庄重时刻,那份让子孙后代“永远走在康庄大道上”沉甸甸的期许。
忽然便懂了“永履康衢”。
“永履”,便是这面照壁本身。它百年不易立在这里,就是一种永恒的、沉默的律法。它告诉你,天地间总有些东西,该像照壁基石一样笃定不移。那是做人的根本,是心头的尺,是风雨来时不能溃散的骨架子。风会蚀,雨会淋,泥土会斑驳,但壁立千仞的姿势,不能改。
“康衢”,则是它殷殷目送的前路。它挡在村口,不是为了截断你的去路。恰恰相反,是为了让你在闯入那纷繁广阔的世界之前,先在心底修一条端正的、不惧沟坎的路。先人的智慧,就这样凝铸在照壁里:以内心不逾之“律”,去行世间的光明之“衢”。它从不是枷锁,而是你漂泊万里时,心里那块沉甸甸的、让你永不倾覆的压舱石。
那一刻,我不再觉得“神”与“圣”遥不可及。它们不在云端,不在古籍,就在这触手可及的、粗粝而温暖的坚实里。就在这“立言、立功、立德”的朴素信条里,在这“希神、希圣、希贤”的平凡仰望中。这面照壁,百年不语,却又道尽了一切。我将手,轻轻抵在照壁上。砖的粗糙摩擦着皮肤,一种扎实的、属于大地的触感,由手心直抵心扉。那一刻,风似乎停了,喧嚣远离。我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有力,与这面照壁古老的脉动,合成一个节拍。
我们不再是漂泊无根的游子。我们从这里出发,我们的路,无论通往何方,无论经历多少繁华与荒凉,都将从这壁下的方寸之地,获得它最初的方向,和最后的回响。
转身离去时,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清晰地叩在故乡的土地上。那声音告诉我,这条路,百年前就已铺好,坚实,平坦,通向一个叫作“理想”的远方,也通向一个被称作“家乡”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