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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融媒记者 何喜田 刘蕾
以玉为“舟”，20多年间，昔日沉湎于山乡“石头会唱歌”的孩子，如今已成为一名游弋于静默与生机、幽微与深远、枯荣与旷达之间的玉雕艺人。
素色工装，冷光下的雕刻机，眉眼清秀，满屋的玉石挂件。谁能想到，石艺缘里的他就是甘肃省工艺美术大师、武山夜光杯雕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雷小军？
这是记者第一眼看到雷小军时的印象。
不过，故事的最初，雷小军和玉石的缘分，并非从喜爱开始。
渭河之畔的小村曲里，与不远处的洛门镇相距甚近。陇上“四大古镇”的遗韵让这个小山村极尽优雅之风。在多年的赶集、游走中，雷小军对这里的玉石厂、雕刻作坊情有独钟，每次都会流连忘返。
雷小军认为，这是人生的偶遇。一个能够穿越时空的词，决定了他的一生。
“做了二三十年玉雕，经常有人开玩笑问，鸳鸯玉里为什么没有鸳鸯？”
在雷小军看来，武山县素有“陇上玉器之乡”的美誉，洛门镇作为当地的玉器集散地，玉石满市，“众山皆藏玉”。明万历《宁远县志》里有记载，“县北二十里有桃花峡，中有溪流……峡石似玉，名峡石蕴玉。”清康熙年间“峡石蕴玉”被列为武山八景之一。有石，才有了夜光杯，玉色天香间惹人爱怜。唐朝诗人王翰“葡萄美酒夜光杯”中的“夜光杯”，就是武山鸳鸯玉制成的。那时翻越陇山，就是盛世长安。
? 雷小军初中毕业后，便带着听来的唐诗到姑父李祥生的玉雕作坊当学徒。从选材到构思、切割、精雕、打磨、抛光等十几道工序后，石头最终变成了精美的艺术品时，他的内心和鸳鸯玉石一样都历经了深深的震撼。
在洛门当地，齐家文化的遗存中，玉器、石器、陶器等尤为珍贵，那些博物馆里的文物让雷小军的视野越发开阔。他深知“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冥冥之中的生活方式与身体记忆，无论走得多远，都是乡愁。
品鉴过许多大开大合、工艺复杂的大件，雷小军仍然想雕刻一件盘龙挂件，就像他阅历过的众多古玩之中的古玉一样，那是一束束穿越尘埃的阳光，照亮了他日后成为大师的艰辛之路。
自古以来，渭河沿岸的人民尚勤劳、好制作，一件玉雕，承载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荣光，虽然荣誉加身，但让他最珍惜的，仍然是当初过目难忘的玉磬挂件。
“玉石雕刻，最不好呈现的是层次感。”雷小军坦言，“既要表现物件的近远大小，又要兼顾俯仰视角下的高低错落与空间纵深”。为了一件可心的雕件，他心中要绘制大量的草图、小样，手上要耗费上百片碎料，最终以叠色法构想出他心中的山河气韵。
时间就像一把雕刻刀，把玉石雕刻得更加坚硬，更有温度。如此，武山夜光杯雕，薄如纸，亮如镜，花纹秀。如此，每一件玉雕，有一触欲滴的翠绿，有一种碎金的纤细。如此，他的仿古物件，也才有薄如蝉翼的明亮。而透过这种光亮，似有淡淡荧光，正彰显了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武山夜光杯雕的无穷魅力。
鸳鸯玉，学名“蛇纹岩”，由于含有多种化学成分，色彩绚丽，柔韧性较好，是雕刻薄胎工艺、镂花雕、透花雕等夜光杯雕的上好玉料，更是齐家文化最重要的文化载体。
坚硬的鸳鸯玉在雷小军手中成了细腻的绣布，鸳鸯玉观音、仿古玉人、螭龙玉璧，或神态朗逸，或身姿飘逸，或衣裙柔软，或纹路细致，纤毫毕现。
“这是我2020年前后完成的作品，得过第十五届甘肃省工艺美术百花奖制作技艺一等奖，线条舒展流畅，一气呵成。”雷小军介绍道，当时他刚看完了一件齐家文化的古玉，爱不释手，心有所悟，就一遍遍揣摩、临摹、构想。坚硬的石头，在那一刻唱出了最美妙、最柔情的古乐。“我没有把它当成要卖掉的商品，就是想记录一下当时那一刻喜爱的心情。”雷小军说。
之后，就有了大量的齐家仿古玉器、摆件、挂件等，其中仿古玉磬、地动仪等文创作品，因其独特的设计与深厚的文化内涵，被武山县博物馆展览、推广。
雷小军热爱玉雕这项民间艺术，在担任鸳鸯玉协会副秘书长期间，他有幸结识了全国各地前来武山探访鸳鸯玉的雕刻艺术名家和古玉研究专家，通过与这些大家的交流探讨，他的手艺越发精湛，雕琢出的作品线条流畅自然，细节栩栩如生，每一件都被赋予了古朴的灵魂。和田玉龙凤佩，玉质莹润细腻，在灯光映照下散发柔和光泽，龙凤线条婉转灵动，龙鳞与凤羽根根分明。整体造型既展现了玉石的天然之美，又蕴含独特的艺术韵味，温润典雅，过目难忘。
在他看来，玉雕，不仅是故土与历史的真实写照，更蕴含着一种俗世生活的烟火气息。“它们不仅仅是艺术品，更是武山人民自我表达、信仰寄托与情感流露的生动载体。”雷小军认为，玉雕艺术的价值不仅在于作品本身，更在于作品背后的创作者与文化空间，通过作品见物、见人，看到他们的命运、情感与艺术的诉求。作为非遗的玉雕，更要见生活、见文化、见这个民族。“越是民族的，越是本源的。越是融合的，越是世界的。”他坚信，只有让非遗真正融入人们的生活，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才能真正实现其艺术价值。
“这是手艺，更是文脉。”随着年龄渐长，雷小军看的、想的还有更多。于是，他突破家族传承和地域限制，广泛招收对玉雕技艺感兴趣的学生。如今，他的徒弟唐建红、白富强学习玉器雕刻已有十余年，掌握了仿古玉雕、鸳鸯玉做旧、汉八刀等各种玉器制作技艺。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雷小军刻刀下的玉雕人物、花卉山水、飞禽走兽、炉瓶、文房用品、茶具等，都注重立意、章法的贯通。他把这种艺术追求，也贯穿到生活当中。作为一名村干部，他时常还要为村里的老人、孩子送去关爱和温暖。因为，他始终没有忘记，当年国家领导人赠送给尼泊尔国王的“双龙杯”，就是用武山鸳鸯玉雕刻而成的。鸳鸯玉从前是使者，今天也是使者，更是一种象征。
“我就是吃石头这碗饭的，而且要吃一辈子。”雷小军用这样一句话给自己作了一个小结。语气沉着，朴素。虽然时已严冬，但他小店旁的渭河，正奔涌向前。那不息的流水，就像他手中的雕刀，每一次流淌，都会沿着自己选择的方向，一路前行，一路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