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在朱圉山宽阔的臂弯与渭河绵延的血脉之

日期:01-17
字号:
版面:04版:日报四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在朱圉山宽阔的臂弯与渭河绵延的血脉之间,静卧着一处传说中华夏文明的初萌之地——白家湾。它既是一个村落,又是一方乡土的名字。
  这片平均海拔约1500米的黄土梁峁沟壑区,年均降水量不足500毫米,却四季分明,田畴如画。三条南北走向的黄土梁,犹如大地隆起的脊梁,被一条东西横亘的山梁揽入怀中。自高空俯瞰,恰似一个巨幅的“山”字,平铺于天地之间。其中梁北延,遥接佛陀静穆的大像山;东梁舒展,直抵云霞缭绕的天门山;西梁北去,归于苍郁如鞍的马鞍山。这自然的大手笔,不仅承载了62.96平方公里的家园,也诠释着先民“依梁而居、循湾而耕”的生活智慧。地势南高北低,山峦如波,沟壑如刻,湾坪交错,自成格局。巍巍朱山,如一座时间的丰碑,镌刻着伏羲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的远古灵光;汤汤渭水,似一卷不息的长卷,传颂着文明肇始、赓续传承的悠远记忆。
  白家湾之名,轻似乡音,重若史诗。从历史上的刘家湾乡(公社),到白家湾公社,再到今天的白家湾乡,行政称谓随时代流转,土地与记忆却愈发沉静而深邃。“白”是姓氏,是部族烙在大地的徽章;“家”是屋檐下的炊烟,是生生不息的守望;“湾”是黄土与流水亿万年温柔博弈形成的褶皱,是先民最眷恋的生命怀抱。
  在这片被流水切割出无数褶皱的朱山渭水间,“湾”是先民最深邃的生存智慧。它背风、向阳、近水、避灾,成为拓荒者安放家族与梦想的首选。从郭家湾、安家湾、蒋家湾,到王家湾、李家湾、刘家湾、尹家湾……这些如星辰般散落的地名,勾勒出最初的文明图景:家族如籽,落入自然馈赠的微小单元,生根发芽。“湾”则是承载这一切的地理母体。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能够自我繁衍的文明细胞,经由古道与渭水串联,编织成一方水土完整的文明肌体。
  村是乡的缩影,乡是村的延展。白家湾,正是其中最凝练的样本。黄土深处,不仅有唐宋的瓦当,更有先秦乃至更早的陶片。考古的犁铧尚未触及所有深层的秘密,但方志的字里行间与乡老的口耳相传,已为这片土地注入时间的醇厚。
  山是凝固的岁月,也是挺立的脊梁。白家湾的山,须从秦岭说起。这座划分中国南北的巨龙,西行至此,磅礴之气化为狄家山、喇嘛嘴、苟家岘、马家河沟等一系列有名有姓,有魂有魄的梁峁沟壑。它们虽无主峰的险峻奇绝,却以苍茫连绵的群体姿态,完成了秦岭西延的厚重“收势”,构筑起朱圉山沉稳的骨架。
  朱圉之名,自《尚书·禹贡》起便与天下名岳西倾、鸟鼠并列。“朱”喻霞染山色,“圉”为牧马之场,隐隐呼应着周孝王时秦人先祖非子在此牧马立功、奠定嬴秦基业的信史。然而,让这片山脉超越地理意义的,是那座被先民尊称为“八卦山”的太昊山。
  太昊山不以险奇著称,其山势沉稳雍容,宛如沉思万古的智者。口传心授的民谣在此代代传唱:“甭看冀县地方碎,伏羲皇帝头一辈。桑叶儿衣裳脸上黑,伏羲爷生在古风台。”古风台便静卧于太昊山麓。相传华胥氏“履巨人迹”而孕,于太昊山洞中诞下伏羲。此洞后世尊为“伏羲洞”,洞前平台即是“古风台”。伏羲,风姓,台以风名,意蕴悠长。登临台上环顾四野,东通卦台山,西眺毛家坪,北瞰传说中古雷泽所在的甘谷川,南望陇南仇池山,天地开阔,气象宏远。山体层叠,被形象地描述为“八个棱子九个湾”,棱角与湾弧相间,宛如浑然天成的八卦巨阵,与山中“九龙眼”清泉、“伏羲手”遗迹,还有那遍布山间的一草一石,都附着文明初启的密码。
  行走于山脊的古道,脚下是风化的砂岩与倔强的冰草,风从时间的缝隙中穿过,恍惚送来鸿蒙初开的回响。这山,是文明的摇篮,是先民的庇护。对于散落在周边“湾”里的世代居民而言,它更是一座触手可及的“祖山”——提供石、木、薪、柴,界定方向与界域,是每日劳作时抬头可见的精神依靠。朱山与万千山湾,就这样构成了一个血脉相通、守望互助的人文生态共同体。
  山形聚气,水流开源。北望,传说中的“古雷泽”虽已化为沃野,但氤氲的水汽仍留存着神话印记。太昊山“湾湾都有冒眼泉”,其中以古风台附近的“九龙眼”最为著称,九股清泉终年汩汩,不涸不溢。传说中,这是伏羲降临人间饮下的第一口甘霖——“伏羲出生本无田,无衣无食无房间;一喝龙眼水,二吃龙颪籽,三穿龙颪叶……”这山,是一个民族叩问洪荒的永恒坐标。
  泉水汇溪,一路向北,投入母亲河——渭河的怀抱。渭河发源于鸟鼠山,自西向东横贯甘谷全境,以其丰沛的乳汁滋养着农耕文明在此扎根。她更是一条伟大的文明纽带——上古的智慧与文化成果,或许正是乘着渭水的舟楫,从古风台萌发,向下游传播,最终汇入黄河文明的浩瀚海洋。杜甫笔下“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的眺望,正是这条水道历史文化传播的生动写照。
  在渭水的支脉中,一条名为“冀水”的河流,串联起一段厚重的信史。发源于白家湾梁峁的数条沙沟水,最终皆注入古籍所载的“冀水”。《水经注·渭水》记:“渭水又东合冀水,水出冀谷。”其名直指上古九州之一的“冀”,寓意“希望之原野”。这条水,正是孕育“古冀县”的母亲河。自秦武公十年(公元前688年)伐邽、冀戎,首设冀县,这里便成为中华大地上最早设立的县治之一,被誉为“华夏第一县”。白家湾作为古冀地的腹心部分,不仅受冀水润泽农耕早萌,更深植于这最早的行政与文明网络之中,成为解读陇右乃至先秦国家治理格局的一枚活态印章。
  山水分野,亦定通途。白家湾不仅深藏于朱圉山的臂弯,更扼守于国道316线的交通要冲。这条现代动脉,如一条活力奔涌的丝带,贯穿东梁全境,将山塬深处的古老村落与外部广阔世界紧密相连。回望历史,这条沿着山梁河谷延伸的路径,曾是甘谷、武山等地通往天水方向的传统要道。它承续古老的商旅足迹与文明交流的使命,有力促进了白家湾与外界的经济互通与文化交融。今天,白家湾连接的外部路网,正与一条横贯中国东西的国家大动脉息息相通——连霍高速。这条被誉为现代“丝绸之路”的交通巨龙,承续了沿线古老的商旅足迹与文明交流的使命,使得白家湾所在的区域互通与交融的尺度被极大拓展,古道、国道与高速公路在此叠印,白家湾,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西北一隅,始终扮演着区域交流的关键节点——它既是一方静默的文明原乡,也是一扇持续向外界敞开的门户。
  白家湾的文脉,深植于山河,显化于传说,更鲜活流淌在古今相接的烟火日常。其光芒源头,可追溯至当时那缕破晓的圣光。古风台上,仿佛仍能遥见那位“一画开天、肇启文明”的人文始祖“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的从容身影。这并非虚无缥缈的神话,而是烙印于地名、民谣与集体心灵深处的文化基因。1957年甘谷县西坪乡石坪村出土的人面鲵鱼彩陶瓶,其半人半鱼、天地交融的神秘构图,恰似那个“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伟大时代的遥远回声,为伏羲文化的传说提供了鲜活的史前注脚。
  这份古老文脉,从未断绝,如稼穑生长,如江河奔流,从神话的薪火迤逦而来,汇入今日的炊烟、田垄与血脉呼吸之间。
  清光绪帝驾崩后,白家湾人李映恩(亚白)因品性淳厚、乡望卓著,被推举为全县唯一的“孝廉”,代表伏羌(今甘谷)士民赴京奔告。归来后,他在县城悬壶济世,设塾教书,将仁心与学识播撒故里。这一人物缩影,印证着这片土地所崇尚的仁孝德行与经世之学,代有传人。今日“崇文重教”之风焕发新生,古时设塾教书的传统,已蔚然化为家家户户对教育的执着投入。行走村中,最令人瞩目的景象之一,便是家家门庭内大学生如饱满的麦穗般繁茂,从黄土高原走向全国各地的高等学府,将伏羲画卦的古老智慧与山塬深处的淳厚品格,带向更广阔的世界。这份对知识与文明的笃信与追求,早已融入日常生活的肌理。在白家湾,仍可见形制古拙的“八卦灶台”“八卦鸡笼”,其源头相传皆可溯至伏羲画卦的智慧。每日清晨,一盅在火盆上细煨慢煎的罐罐茶,开启黄土高原从容不迫的生活节律;一碗解暑生津的浆水面,凝结着天涯游子心中最地道、最柔软的乡愁。而游子们无论走多远,其精神根脉与启程勇气,总离不开那片土地上世代相传的向学之心与开放之志。正是这古今相续的薪火,让古老文脉在新时代生生不息。
  昔日的坡地梯田,被漫山遍野的苹果园与花椒林重新描绘。秋日,红艳饱满的“花牛苹果”如云霞似火焰,点亮古老的沟壑梁峁;盛夏,繁密如星的椒角似红玉垂珠,让“甘谷辣椒”飘溢四海。这不仅是新时代农人致富的“金果银椒”,更是他们用勤劳与智慧,在大地上书写的最新诗行。更耐人寻味的是,每年收获季,最大最红的那颗苹果,常被农人虔诚地供奉于古风台前——这便是文明血脉最朴素、最动人的传承方式:敬天法祖,不忘根本,在生生不息的劳作中延续永恒。
  如今,国道316线与连霍高速上车流不息,将这份源自远古的丰饶送往远方。现代交通的便利,让深山的馈赠与外界的需求得以高效对接,古老的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
  夕阳为朱圉山镶上金边,康家坪的苹果园在晚风中荡起层层绿浪,空气里交织着花椒的麻香与苹果的清甜,仿佛大地在呼吸。此刻,山、水、古道、现代通衢与文脉在此浑然交融:太昊山是永恒的骨骼,沉默而坚实;渭水是流动的史诗,悠远而绵长;而那自伏羲时代便点燃的文明薪火,正沿着条条大路,温润今日的田园,照亮未来的征途。
  白家湾,这片“风烟俱净”的黄土塬,实是一件落满时光尘埃却又胎体温热的古陶。它是秦岭西延一道沉稳的收势,是古冀水滋养的文明宝盒,是伏羲传说的古老现场,是连接古今的交通要道,更是日常烟火与远古灵光交织的精神原乡。
  山河入骨,文脉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