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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秦州岁月
■ 卜进善专栏 ■
秦州的月亮即将升起,我端详着杜甫《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诗里“将归秦”三字发呆。
水阔苍梧野,天高白帝秋。
途穷那免哭,身老不禁愁。
大府才能会,诸公德业优。
北归冲雨雪,谁悯敝貂裘。
——杜甫《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
这是杜甫一生最后一首五律诗,也是杜甫存世诗的最后三首之一。他将尚未干透的诗送给湖南幕府的人,然后,再写一遍,以添厚诗稿。眼下,臧玠之乱虽然平定,局势稍稳,但暂时避乱的他已经身心疲惫,决意返乡。这首既展露杜甫沉郁诗风,亦折射安史之乱后文人颠沛流离生存状态的诗,其题目中“将归秦”一直让我矛盾不已。
自公元759年后,历代的秦州人对杜甫多有愧意,但实际上,离开秦州十一年后的杜甫借用“暮秋将归秦”既表达还乡之意,还祈盼国家安定统一,再无内乱之事。但我时有臆想,这里的“归秦”难道是归到秦州之境?我如此猜想,恐有唐突杜甫之嫌,却掩饰不了邀请诗人再次入秦的矜持。
长安三万里,天高白帝秋。杜甫写完“暮秋将归秦”这首诗1256年后的中秋,我走上露台,十五的圆月正从东南山头露面,匆忙拿出手机拍照,专业模式的参数还没调好,稍一抬眼,圆月弹跳出山顶两尺多高了。错失拍照满月出山的机会,但东柯河两岸朦胧的山、村落与树梢,一下子清亮起来。我已欣然。
蓦然觉得,这圆月不像从东柯谷的山野升起,像是从1256年前的湖南江面升起的。月亮越升越高,愁楚的江不再是杜甫在《旅夜书怀》诗里所写“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大江。湖南的暮秋,江面上圆月的轮廓清朗而又朦胧,杜甫已然不能全力拥抱月光了,老泪里溅着月亮的碎光。“途穷在水阔之处,身老如暮秋之景。”杜甫当时的悲愁,与他在秦州时如出一辙!
公元759年秋天,杜甫在秦州的月光里寻找着故乡。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杜甫《月夜忆舍弟》
短短40字的诗畦里,落着杜甫48岁的风霜。秦州夜图、家庭遭际、国家命运,长在诗畦里,哀情盈盈。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感秋托兴,千古绝唱。戍鼓、雁声,声从天降;白露、明月,色含清辉。秦州秋夜图景里,杜甫描绘着礼乐修而仁义行、万物齐而畅其性的愿景——这方是太平之鸿休,人道之极盛,亦是月圆的终极图景。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融合里,应该有杜甫的家,有兄弟姊妹团聚的和谐之家,不该只剩枯枝、昏鸦与焦墨。雁行兄弟,明月团圆,可偏偏在那个秋天,杜甫带着小弟杜占和自己的小家在秦州漂泊,兄弟四人,各在四方,有弟皆分散,有家亦无家。
月光下,杜甫仰望:月圆何用?
疑问千年。
“陇月向人圆”,这是杜甫期望的。千年后的月夜,一只柔软的、无形的手,牵着我走近杜甫,走近杜甫的月光之门。月圆何用?我也在问。月光之夜,我南辕北辙地梦见杜甫在“天上人间”的牌坊下与我照面后,又抛下我,佝偻着身板,钻进一个青瓦院子。我追他,清凉的月光严严实实地把院门关上,我怅然若失。后来,我在南郭寺另外一个叫少陵祠的院子里,迷失在《月夜忆舍弟》的月光里。
月临关隘,烟尘一望。杜甫在秦州时,念及“楼兰斩未还”,登上南郭寺叹一声“衰飒正摧颜”。这缓缓的叹息,新安吏听到了,潼关吏听到了,独伶俜的瘦男听到了,逾墙而走的老翁听到了,赴死地的新婚夫妇听到了,无家而别的青年听到了,幽居山谷的佳人听到了。东楼上的鼓角、不停号叫的玄蝉、阳坡可种瓜的东柯谷,还有李白、郑虔、高适、薛璩、毕曜、杜佐、阮昉、赞公、舍弟、妻子、儿女,以及山梨、苜蓿、薤白、铜瓶、蕃剑、苦竹……所有的人、事纠葛,风雨轮换,哪一处、哪一人都装不下杜甫的苦,容纳不了杜甫的情。天地看到了,也听到了;月光看到了,也扯着无垠的长耳听到了——“陇草萧萧白,洮云片片黄”“贫病转零落,故乡不可思”啊。
秦州的月光包裹了杜甫,影响了杜甫,以至于五年后他在严武幕府任职时,还在《倦夜》中写道“野月满庭隅”,还要吟唱“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的歌谣。
杜甫倦了吗?杜甫累了吗?曾有十年暗淡的月光,目睹了杜甫在长安“卖药都市,寄食友朋”的窘境。至德二载五月十六的满月,终于看到了杜甫这天被授左拾遗一职后的喜悦心情。然而,不久后,杜甫的进谏如晃在朝廷殿堂的长戟,惊怒了权贵。漫长的惊悚之后,第二年六月,杜甫只得乘着清凉月光离京,出任华州司功参军。又一年后的七月,杜甫离开华州、步入秦州,继续寻找真切的自己——上下左右的自己、八方的自己、存在的自己、原乡的自己。
然而,诗人诗意地栖居始终都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即便杜甫头脑里有月亮之神。
许多个夜晚,月光曾彷徨复彷徨地望着没了俸禄、拖家带口来到秦州的杜甫,望着欲在东柯谷“采药吾将老”的杜甫,望着在古城一间破屋子里因患病而“隔日搜脂髓”、因驱病而“有靦屡鲜妆”的杜甫,望着“只留一钱看”的杜甫……秦州的月光还望着与戍鼓、风铃、雁声、空囊、置地相关的杜甫,望着与妻小、兄弟、亲朋、好友相处的杜甫。月光也听见了杜甫“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的叹息,听见了杜甫“故老思飞将,何时议筑坛”的慨叹。
月光落进渭河、藉河、东柯河……大地上的河流欢呼着,此起彼伏,银铃渺渺。秦州的月光不解杜甫,摇摇晃晃的杜甫也看不清彼岸自己的月光门。
但是,朱东润说:“在这年以后,唐代诗人便很少有超过杜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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