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彩陶之上

日期:01-17
字号:
版面:02版:日报二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马家窑文化发现百年,盛世欢欣。作为献礼,三集文化纪录片《马家窑·彩陶上的中国》隆重面世。
  从2021年开始筹备、摄制,秦川导演团队历时四年,足迹遍及甘肃、青海、四川、河南、江苏、北京等地,以国际化视野、中国化表达聚焦“欧亚大陆新石器时代末叶陶器之冠”马家窑彩陶,阐释、演绎了马家窑文化的前世今生。
  在清晰的时间脉络中,纪录片《马家窑·彩陶上的中国》抽丝剥茧、零距离触摸,追溯了马家窑文化的历史起源,揭秘了黄河上游史前文明的辉煌一页。毫无疑问,这是一部具有历史深度和人文趣味的纪录片力作。“考古实证+艺术重构”的方式,让千年的彩陶动起来、活起来,并在深邃的历史叙事和精美的镜头承转中,引领观众拨开历史疑云,探寻彩陶之上的中华文明。
  《马家窑·彩陶上的中国》独具一格的片头,在悠远拙朴的音乐中徐徐展开。大风里飞起的落叶、博物馆里美得不可方物的彩陶、清晰可见的描摹笔痕、火光中与大河旁原始人的生活场景、发掘中的古遗址、美丽的山川湖水与大地……破裂的泥土中,“马家窑”三个字仿佛见证了历史的某一时刻,在厚实、凝重而又空灵的红色书体里经典般浮现。红色,是马家窑彩陶的经典之色,就像一缕冉冉升起的曙光,明亮磅礴。
  第一集《发现》的叙述,从17世纪瑞典斯德哥尔摩的一座黄色古典建筑——瑞典远东文物博物馆开始。其中一间被命名为“中国之前的中国”的陈列馆,便是以安特生的话命名的——这位拉开中国史前文明序幕的瑞典学者,早年为地质从业者,后转向考古,正是他如此形容马家窑彩陶。在这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件人头形彩陶盖。5000年前先民塑造的人物形象,凌厉神秘,一如大地湾的人头形器口彩陶瓶。篇幅不短的解说客观冷静,业内访谈亦显公允。
  如此,《马家窑》之《发现》是有趣的,就像马家窑的原野是有情的一样。因为它,在最为贫瘠的时代敞开胸襟,包容了一位异域考古者,让自己如芙蓉出水般重回地面。用安特生的话说:“我第一次见到这些华丽而又完整的彩陶的时候,惊讶得想要下跪。”
  彩陶,无意间因一位瑞典人的关注,成为拉开中国考古史序幕的媒介。离马家窑不远的齐家村,一块不起眼的土堆,与殷墟、半坡一样,被考古人视为圣地级遗址。它左右了中国彩陶文化的分期,是日后安特生阐述中国彩陶“西来说”的关键物证。重要的是,在这里,他发现了齐家文化的代表性器物双大耳陶罐。两种文化,因彩陶而让中国远古史的脉络有了切入的可能。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安特生是从一个装烟渣子的陶罐里“发现”了临洮。在珍贵的历史照片之外,在美轮美奂的实景航拍中,临洮——或者说马家窑,在时任马家窑彩陶文化博物馆馆长王志安的还原性探访中,在纪实镜头里,陶片(或被当地人称作“鬼罐”)的文化意味逐渐清晰可辨。
  “好的讲述,是把自己放进去,五觉六感是打开的。”这是撰稿安秋在后来的阐述中总结的。一个适合叙述的切口、一种适合影片的节奏,就这样从容不迫地展开了。
  纪录片《马家窑》之《发现》以大量珍贵的历史照片、现场还原、情景再现等方式,一次次追溯了安特生发现马家窑彩陶的崎岖历程,如朱家寨夜袭、在山谷发现遗址、1923年前后的兰州与临洮等。历史的惯性叙事,由安特生的珍贵照片串接:有现场挖掘,有羊皮筏子运输,有清冽的黄河水,有空旷的大原野。
  于是,马家窑的容颜,在考古专家的阐释中、在后代学者忙碌的身影里,变得更加鲜活美丽,如绝色少女婀娜出尘,让安特生目眩神迷,也让彩陶所承载的史前文明密码渐渐明晰。
  安特生的彩陶“西来说”,让中国学者心意难平。顾颉刚、胡适等一批学者开展了疑古大讨论,他们从大地中寻找依据,探寻中国古史的真相。1944年,另一位中国考古学家走进了马家窑。夏鼐,当时正在河西走廊考察,他是中国第一批留洋学习考古的学生之一。同样是战乱时期的田野考察,一位由东向西,一位由西向东,两人奇迹般相遇在马家窑。从泛黄的学报、老旧照片、情景再现与还原性找寻中,我们看到了他们探寻的艰辛、决断的慎重与断代的严谨。
  之后,发掘过北京猿人头盖骨的考古学家裴文中继续前行,沿着洮河、大夏河、湟水、渭河流域的天水、甘谷,以及西汉水流域的成县、西和等地扩大考察范围。
  因着彩陶的诱惑,一种文化在一代代学者、专家严密的考古、甄别与论证中诞生了。甘青彩陶从此有了自己专属的名字——马家窑文化。泥土之上的它们,就像一个个流浪的孩儿,终于回归母亲的怀抱。
  尘土下的历史,远比地下的土层更厚更深。虽然“陶出东方”,但考古界对马家窑的追寻从未停止。2014年,继安特生、夏鼐之后,马家窑第一次大规模发掘启动。此后寺洼遗址的发掘,被评为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农业人群、种植、粟黍的出现,仿佛与大地湾遥相呼应;还有猪、鱼、鹿、牛等动物骨骸的遗存。马家窑的源头,抑或中国彩陶文化的传播方向、身世与谱系,在现场挖掘的情景叙事中、在专家的描摹里、在修复师的手中,在长达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不间断梳理下,无论是理论研究、田野调查还是现场发掘,指向马家窑彩陶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文化意义上的早期中国,是本土文化发展的结果,而非“西来说”所主张的外源输入。
  大地湾彩陶之上的那抹红,将马家窑文化的源头前推了3000年;彩陶之上的波浪纹、花鸟纹,是先民对黄河奔腾的想象,是对河流的敬畏;彩陶之上,或罐或壶或盆,线条光滑细腻,让陶器多了几分优雅;彩陶之上的考古再发现,不断重构着我们既有的历史认知。但总有一些实物,让我们清晰看到隐匿于地下的原始片段——其实,它们早已在时间的河流里有声有色地鲜活过。就如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太乙真人的酒罐子,其原型便是马家窑文化彩陶。
  历史的探索,最终映照的是我们从未泯灭的文化情怀。这便是一代代学人以底气与骨气阐释的文化自信,恰如马家窑彩陶,恰如彩陶之上那抹依然鲜亮的红,亦如《发现》所要传递的深厚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