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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崖
□ 王悦
大地收容泥土坠落的方式
像你接纳了我的所有:
落魄、难堪、快乐、悲伤
和那些不可言说的过往
你说,愈了解我愈像一口深井
在时间的重叠面——
你在我的水平面上打捞
你诞生时难产的波纹
这波纹里闪烁着你的过往
那歇斯底里的夜晚
淹没了你闪耀的白发
在仙人崖,我叛逃不得已的任务
与你静坐。我愿意为你垂下手来
成为一座待琢的山岗
让你亲自为我刻上沟壑与花纹
——刊于《延河》下半月刊2025年第11期
想写一首诗
□ 张月亮
先写下窗台,长夜
偶尔的碎月光,虫鸣
写我离开的这二十多天
一屋子的空旷
写无数新生的藤蔓
毛刺和叶片
写一根铁丝纤细而坚硬的表情
写攀爬
——多么孤独又多么陡峭
现在它正被一株球兰承载着
已经开出花来
——刊于《飞天》2025年第3期
太白山上
□ 唐宏
世界的尽头是这样的吧
云雾装下了整个天地
山坡下的松树,一路的怪石
都被云吞进了肚里
这样,高山之上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云吞着云
人也被云吞没了
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就信了,高处是自己看不见自己的
从高处走下来
云吐出了怪石
吐出了松树
吐出了一个个人
山顶的人,下山后找回了自己
——刊于《人民政协报》2025年10月16日“华夏”副刊
河西短章
□ 野子
你看,祁连山不远
皑皑白雪为他织就的巨型华裾
足够拓张一个过客凝滞已久的视野
如张瞳孔之臂掖
一望无际的草滩上
牛羊正在细细咀嚼时光的碎屑
目光所及之处,祖国庄严而盛大
大风早已蹚过星星峡,火车呼啸着前行
仅以两个时辰便穿过了河西走廊
还会有人在历史中艰难跋涉吗
记忆总会褪色,古老的叹息消逝于旷野
唯有静卧的白雪和高悬的明月
是史书中不曾记载,也永远无法合上的一页
——刊于《绿风》2025年第6期
在桥上
□ 秦小腾
公交车堵在七里墩桥上
桥下的车一字排开
雾很大
北山的轮廓藏在里面
红桥桥墩上的白鹭和倒影
藏在里面
南塔的钟声藏在里面
楼房上亮着的灯和孩子的哭声
藏在里面
汽笛声藏在里面
我的脚步藏在里面
只有汽车尾灯亮起的红色
那么耀眼
——刊于《飞天》2025年第5期
秋日抒怀
□ 半峁
清冷的风里,蟋蟀窃窃私语
唤起人寂寞的情绪
一颗梨落在了草丛
滚动 开裂
隐藏了它命运的多舛
这个时候一个人
交出自己积累已久的孤独
适合想念过去的事和人
——刊于《飞天》2025年第12期
天水谣
□ 何建峰
像一个待嫁出闺的女儿
在沉寂了八千年后
终于借助天水麻辣烫的风
揭开了她厚重的面纱
尘埃下
大秦帝国的风率领着盛唐的风
宋朝的风、元明清的风
披荆斩棘,一路向西
走在前面的是伏羲、女娲和黄帝
先秦天下十豪之圣哲关尹子
孔门七十二贤人之石作蜀
走在后面的是前秦皇帝苻坚,后凉皇帝吕光
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赵匡胤
西汉名将赵充国、飞将军李广、三国名将姜维
东汉著名辞赋家赵壹、诗仙李白、诗圣杜甫
蜀汉丞相诸葛亮、旷世才女苏蕙
……
压阵的是麦积山石窟里的佛祖和菩萨
还有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沙弥
——刊于《甘肃科技报》2025年5月9日“文艺副刊”
风 中
□ 刘有平
秋天的雨,连绵在山的那边
云层是收不住雨水的
很多熟悉的草木
都淋了雨
场院周围长满杂草
我们不再追究
童年是在哪个游戏方阵里弄丢的
我们也无法考量离别的意义
就突然消失在彼此的生活
你说南方的天气带着某种潮湿
只要落雨
膝盖处就有种轻微的疼痛
每到九月,窗外总是湿漉漉的
你说总会想起山上的那棵杏树
那时,我们坐在山坡上
树叶已经枯黄
风一吹
身后总会发出一阵声响
要仔细听
我们要说的离别
好像就藏在风中
——刊于《中国校园文学》2025年1月
子午路十字
□ 梅静园
向东,是繁华的小寨,每时每刻
都有人涌进赛格国际商厦
向南,是交大一附院
从医院东门走出来的人
垂着头,拐进子午路张记
要一碗岐山臊子面
向北,通向南二环,向西
是我每天都要去一趟的永辉超市
阳光洒在子午路十字
与雨水洒在子午路十字并无二致
人们心头强行按住的火焰
在匆匆走过红绿灯路口时
缓缓燃烧
甚或更加强烈,更加倔强
当布谷鸟的叫声带来广袤的天空
当人们温和如散步
子午路十字
就回到一本古老的书中
你看与不看,关于悲欢
它都写得清清楚楚
——刊于《飞天》2025年第12期
荒凉赋
□ 王俩合
零下三十几度的天空
再加上十几级大风
太阳只有靠我们去想象
白天想,晚上想
从此,每个生灵步履维艰
人们早已穿上厚重的铠甲
这样的事情已经上演了千年
狮泉河停止喧动
斑头雁停止飞翔
红柳停止抽动新枝
母亲选择现代化的北京
父亲守护着门前的大山
而我,从一座大山走到另一座大山
当思念成疾的时候
石头还是石头
沙子只剩沙子
二十几载,故乡依旧没有守住任何人
——刊于《民族文学》2025年第4期
河堤春晓
□ 徐翔
第一簇迎春花喊出
自己的声音。淡淡的金色
渲染出河岸的青春
女贞树站直腰身
枝条挂满过季的果实和紫叶
这是值得怀旧的理由
像一个人惯于守住往事
白鹤亮翅,天空优美的舞蹈
在湖水澄澈的舞台反复上演
觅食的野鸭忙于找食
身影深埋于水,又浮出微浪
虻虫飞动,我眼里最小的事物
都有为春天歌唱的理由
当我经过时间枯干的芦苇
鸟鸣溅起,牵来和风
所有背后隐藏的秘密
将和春天一起渐次呈现
——刊于《三角洲》2025年第1期
友人来访记
□ 子溪
多年以前,我在一个叫墁坪的地方伐木
多年以后,有个叫杨锁胜的诗人在墁坪护林
我写了很多墁坪的诗句
他也写了很多墁坪的诗句
他给我带来了木耳,我想起了
墁坪的青冈林在深秋落下了遍地的黄叶
他带来的蜂蜜,我想起了
墁坪的养蜂人在路边搭起帐篷烧水做饭
与放牛的女孩聊天
现在,我和他在小城的楼房里坐下来
仿佛墁坪的一山一水坐下来,一草一木也坐下来
一块石头,一条深沟也坐下来
我们喝茶,抽烟,谈诗,聊孩子
头顶那盏晃眼的节能灯,就像有一次
黄昏降临,我在幽暗的林间迷失方向
一只飞舞的萤火虫,悄悄给我带过路
——刊于《飞天》2025年第5期
丝路大关山
□ 杨俊明
在关山,一条由丝绸铺就的黄金通道
豢养了成千上万的马匹
汉代人走过,唐朝人走过,现代人同样走过
信念分担着部分命运,风中传来驼铃阵阵
鲜花便在路旁盛开
连绵的山峦扼住风的野性
星星古道热肠,化身为摇曳生姿的向导
行走的骆驼无暇顾及夜的漫长
内心的光芒照亮世界漆黑的侧面
丝路没有尽头
商旅不绝于途,像火苗一样
盗取大地深处的秘密
王朝的血液在时空逸出云朵
飘落在飞驰的高铁胸膛,堆积出雪山与牛羊
丝绸之路被现代丝绸之路经济带重新唤醒
一个全新的经济大走廊
以前所未有的魅力,再次将世界相连
——刊于《延河》2025年总第797期
雪 后
□ 毛韶子
雪的白,把大部分留在地上
少许留在天空
缓慢落下,像一曲咿咿呀呀的春歌
雪后不敢出门,生怕
脚落洁白是对自己的践踏
一个个脚印是对自己的惩罚
而救赎,来自一抹阳光
屋檐和彩钢瓦滴,悬挂着雪的泪珠
清凌凌地在阳光下揉碎
背阴处那些云朵般一坨坨的白
是念春的时光留白
——刊于《四川诗人》2025年第3期
腐 木
□ 蓝冰
有人愿意做参天大树
有人愿意做无用之木
我越来越喜欢后者
在虎皮沟
只有那些
静静躺在林子里的腐木
才会长出木耳
它们一定听见了
那些来自地下
还有星空的声音
——刊于《雨露风》2025年第8期
晚风中杏花落在身上
□ 庄苓
用尽了所有的办法
黄土里只有杏花才能撑得起
绵绵无尽的香火
从绝境拉扯出来,晚风
仍难以辨认天空的颜色
山水,青岚,幽玄中开裂的句子
夹杂舞台,文件,在山野中集合
我跻身在摇摆的一瞬
用诗筑牢的不是一种习惯的命名
也不是大河中錾刻的正字工分
美酒下肚,忍住破碎的深刻
一只鹰,盘旋在另一种山体
——刊于《当代·诗歌》2025年第4期
云雾山
□ 李亚峰
亲爱的云雾山,你曾那样接纳我
那时你还年轻,身着银色湖泊
收藏每一朵远道而来的青涩面容
为此,我带着你前往西部
在广阔无垠的戈壁滩上将你安放
一同眺望博格达峰冰冷的积雪
深入南方后,站在西湖
写下“西湖藏不住我们高原带来的险峻”
现在,我们都老了
身体被钉上巨大的发电桩
草场被轮胎肆意剖开
无数次离乡的时间里
我不止一次听到你抽泣
最近的一次
是我在黄山的云雾中,匍匐在巨大的岩壁上
听到你的声音
那哭声和你的名字一样黏稠
一次次粘住离乡的哀愁
——刊于《绿风》2025年第6期
吃 醋
□ 李子缘
你能不能送我去伏羲庙
然后等我两分钟
带点天水的醋
再去高铁南站
醋是纯手工酿的
和勾兑的没法比
回来的时候
客人竟然给我带了一小袋
师傅这是给你的,不贵
一路在秦麦高速上
我们又聊到小时候
门口如果来了打醋的
小孩子就围着摊子
用勺子直接讨醋吃
客人走后
我的出租车里
散发着浓浓的香味
——刊于《新世纪诗典》2025年第15季
古老的开荒者
□ 胥小蕊
古老又柔软的土地上
沉睡着八千年先辈们的魂灵
眼前仿佛有无数的碑影
不由得心里点燃蜡烛,在久远的柯堂里燃烧
墓穴里的先辈
用历史的浪花,淘尽了浮世沧桑
长眠在此
劳作的印记,沾满黄土味
散发着农人的气息
最早的开荒者,在这片土地投入了生命
他们用古老原始的农具
为秦安人
耕作出绸级样的土壤
他们将自己定格在这里
忘却了八千年的寂寥和苍茫
——刊于《甘肃日报》2025年6月20日“百花”副刊
油菜花开
□ 杨岁虎
用最金贵的色彩
用最恣肆的生机
油菜花,泼彩成
黄土高原上最亮眼的收成
蜜蜂嘤嘤嗡嗡
它们,和勤快的农人一起
收集着生命中的甜
——刊于《甘肃日报》2025年5月23日“百花”副刊
白 云
□ 何纬宸(11岁)
它像一个雪白的棉花糖
只有在下雪的时候
才能吃到
有时,它会在你不经意间
随风飘到嘴里
淡淡的、甜甜的
像一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
——刊于《诗歌月刊》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