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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岁寒知味

日期: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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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日报四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 安国强

  古人将一年时光细细切割,分出二十四番花信风,七十二候物语。冬至,是其中最为沉静的一笔。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行南至,往北复返。这是一年中黑夜最漫长的一天,却也被赋予“冬至一阳生”的希冀,仿佛所有的蜷缩与等待,都是为了黑暗中那一点初萌的暖意。我的漂泊,似乎也暗合了这种节律——在漫长的“行南”之后,今年总算在杨凌落了脚,工作的地方,离这片塬只有几百里,算是这些年漂泊中,离家最近的一次,心也仿佛有了个暂时的、可以靠岸的浅湾。
  车窗外,陇东的黄土塬在暮色中一层层褪去颜色,像母亲晾晒的旧棉布,洗得发白,却依旧厚实。导航显示还有三十公里到家,我却觉得这最后一段路,比从苏州到杨凌的两千公里还要漫长。这几年,我像一枚被风卷起的沙粒,在江南的烟雨里打过转,在关中的平原上歇过脚,直到车轮碾过这片熟悉的、干裂的土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咯噔”一声,松了下来。异乡的冬天,风是横着吹的,冷得喧哗;而故乡的冷,是往下沉的,静默地往骨头缝里钻,可这钻进来的,分明还有一股让人鼻头发酸的、安稳的土腥气。
  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灶火的光正一跳一跳,母亲的身影被投映在黄土墙上,很大,微微佝偻着。她听见响动,转过身,半边脸有些异样的肿。“牙又疼了?”我问。她摆摆手,像拂去一粒灰尘,转身走到屋角,掀开那个粗陶缸的木板盖子。一股熟悉又霸道的酸咸气息,混合着花椒和漫长光阴的陈味,猛地扑出来,瞬间涨满了整个屋子。那是“麻菜”的味道,用秋末最后一茬白菜,一层盐一层菜,在寂静的黑暗里慢慢腌出来的,是这片土地用时间酿出的魂魄。
  她探身进去,手臂在缸内的幽暗与寒冷里,摸索着。捞出几棵,在院子的水龙头下冲洗。水是刚从自来水管抽上来的,凉得扎手。她粗糙的手指在碧绿带黄的菜叶间翻动,手背上的青筋和裂纹,被冻得愈发清晰,像干涸河床的拓印。我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水花溅起细小的冰晶,看着暮色彻底吞没远处苍茫的山脊。那一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晒干的麻菜,又硬又涩。这些年,我总在奔跑,以为速度能稀释乡愁,或者兑换未来。可无论跑到哪里,身体里最顽固的记忆,不是某个画面或声音,而是这口粗粝的、酸咸的、带着陶缸与井水寒气的味道;梦里最清晰的,永远是那个被灶火拉长的、颤巍巍且沉默的影子。
  屋里,面板上的面团已经醒得光滑。母亲擦干手,开始擀皮。擀面杖滚过面团,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咕噜”声,像大地在深夜均匀的脉搏。馅是早拌好的,肥瘦相间的土猪肉,剁得细细的,和着本地大葱的辛辣香气。她舀一勺馅,放在皮中央,手指翻飞,几下就捏出一个饱满的、耳朵形状的物件,一圈褶子匀称细密,被摆在盖帘上,像一队安静的、等待检阅的士兵。她做这些时,半边肿着的脸微微偏向一边,眉头因为疼痛不自觉地蹙着,可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乱,流畅得如同呼吸。我记忆里关于节日的所有温暖、圆满和期待,最初都源于这双手在面粉与蒸汽之间的魔法。
  周末的时光,像指缝里的面粉,怎么也抓不住,簌簌地就溜走了。灶火暖了又凉,麻菜吃了一顿又一顿,话好像总也没说完,时间却已经到了尽头。临走那天清晨,母亲的脸消肿了不少,她往我的背包里塞着晒干的枣和自家炒的核桃,笑着说:“你看,你不回来,它疼得厉害;你一回来,它就好了。”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融进那片苍黄的底色里。就像那棵白菜,把自己缩进缸里,在黑暗与盐分中,默默酝酿着下一次相逢时,那口令人眼眶发热的滋味。
  归途的终点,从不是某个地名,而是那盏为你亮着的灶火,那口为你腌着的麻菜和那个无论你走多远,都默默为你计算归期的人。岁寒,方知人间至味,不在他乡盛宴,而在这一碗滚烫的、踏实的寻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