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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晓东
崖,总是要有几分峭拔险峻的。譬如华山苍龙岭,刀刃般的脊背;又譬如剑门关,天地劈开的门户。然而李崖的崖,全然不是这般,它甚至不能称之为“崖”,不过是牛头河北岸一道懒懒的土坡,从平地上缓缓隆起,又缓缓落下,温柔得如同妇人侧卧时的腰际线。然而李崖人就叫它“崖”,从祖辈的口中这么传下来。语言往往比地形学更固执,它保存着已经消失的地理记忆:早先,牛头河的河道贴南岸走,水流急,常年冲刷,这北岸可不就是陡立的崖么?后来河道北移,淤出了滩地,崖就成了坡。可名字留下来了,地貌易改,名却难改。
脚下是再普通不过的黄土,玉米叶在风里沙沙响。但我知道,往下挖,时间便开始倒流。最先碰到民国时期的碎瓷,明清的瓦当,宋元的铜钱;再往下,是唐代的砖,北魏的夯土;继续深入,便会触到那些西周的生土坑,触到三千年前某个人最后的安息之所。他就躺在那儿,身旁放着一只陶罐,罐里曾有过粟,有过水,有过对彼岸世界最朴素的想象。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被称为“非子”的秦人先祖的部属?或者,只是一个无名的牧马人,在此停下迁徙的脚步,从此落地生根?
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这气味,三千年前的那个春日或秋日,他是否也曾闻到?那时,这里没有玉米,没有堤岸,只有疯长的野草与流淌的河水。他眼中的“崖”,定然是真正的崖,河水在崖下奔涌,夕阳将崖壁染成血色。他或许曾在崖上眺望,看对岸是否有敌踪,看天边是否有归鸟。然后某一天,他倒下了,人们将他埋进黄土,连同他用过的石斧、陶罐,或许还有一枚兽牙饰物。泥土一锹一锹覆盖他,很快,野草在他的坟头生长。接着,是下一个死者,再下一个……坟茔叠着坟茔,土层压着土层。北魏的人来了,在这片高地筑起郡城,他们夯土为墙,墙基或许就压在某座西周坟茔之上。他们汲水、耕作、欢爱、生子,孩子又死去。城墙倒了又修,修了又倒。最终,连城的记忆也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地名:白土崖。而那片土地,在荒芜了许多年后,又被李姓先人开垦出来,种上麦子,或许,李崖从此就和白土崖连体了?
农人早年间翻地,常能翻出黑炭土,极肥,那是古人烧火留下的痕迹。有时犁头会“当”一声,碰到硬物,刨出来,或是一截朽骨,或是一个烂成碎片的瓦罐,农人将骨头重新埋好,默默祷祝两句。瓦罐若还有形,则拿回家喂鸡鸭。如今想来,犁头翻开的一瞬,正是与时间深处的一次猝然照面。考古学家用探铲和刷子完成的作业,农人用铁犁和汗水,同样完成了,只是前者为求知,后者为求生。黄土不分彼此,它将所有收纳、混合、沉淀,最终酿成深厚的、能长出好庄稼的熟土。
这便是我所理解的李崖土地,它不仅是地理的,更是历史的;不仅是物质的,更是记忆的。它是一本无字书,每一层土都是一页,写着不同的字迹:有烧荒的炭黑,有夯筑的灰白,有血浸的暗红,更多的是无名者生生不息的、微黄的印记。行走其上,便是行走在无数湮灭的朝代与生命之上。
父亲虽然祖居李崖,但从我上小学时,我们就住在县城。我读初一的时候,父母在李崖村里置了一处房院,因此,直至高中毕业,我有好几年的时间,得以完整领略李崖的脾性。
春天,是从崖下那片河滩地开始的。麦苗从化冻的泥土探出头,那绿不是一下子泼洒开的,而是怯生生,试探性地,东一簇,西一簇。用不了多久,春风一暖,春雨一润,它们便得了令似的,齐刷刷蹿起来。目光所及,是大片新绿的海,一直荡漾到崖根底下。风是绿的,阳光是绿的,空气里浮动着青涩的、微甜的绿意。放学后,我常钻进麦地深处,躺下来,看天。天空被麦秆分割成狭长的蓝色碎片,云走得极慢,耳边是无数生命拔节的“毕剥”声,还有虫子苏醒的蠢动,那种被蓬勃生命紧紧包裹的感觉,是后来的任何园林花圃都无法给予的。
夏天是金黄的、沉甸甸的。麦浪长成实实在在的麦穗,敦厚地低了头。阳光炽烈,土地发烫,空气中弥漫着麦粒将熟未熟时的焦香。收割是盛大的仪式。男人赤着膊,脊梁在烈日下闪着油光,镰刀挥出“霍霍”的弧线,女人跟在后面拾穗,递水,擦汗。打麦场上,石碾子吱呀呀地转,连枷起落,麦粒迸溅,李崖浸泡在麦草和麦粒混合的香气里,粮食入仓,土地暂时歇息。没多久,一场透雨过后,玉米和大豆的幼苗,又顶着亮晶晶的水珠,钻了出来。
秋天的色彩最为慷慨。玉米缨子由粉转褐,玉米棒子撑破青绿外衣。大豆叶渐渐变黄,豆荚却鼓胀着,蒙上一层细密的白毛。田埂上,高粱举着火把,在湛蓝天空下燃烧。秋收是琐碎而欢腾的,掰玉米的“咔嚓”声,割豆秧的“沙沙”声,孩子在堆成小山的玉米棒里打滚的笑声,及空气中那股成熟的、微带酒醺的复杂气味,都是植物在完成一生使命后,最后的、最浓郁的奉献。霜降一来,万物凋零,土地便坦露出最本真的褐色,深沉,宁静,疲倦而满足。
冬天,雪落下来,一切都简单了。山崖,河滩,田野,村庄,都被纳入一片无差别的、辽阔的洁白。世界只剩黑白两色,线条变得柔和,声音被吸附。站在崖上望去,天地素净得像一幅木版画,只几缕炊烟,从雪覆的屋顶笔直升起,淡蓝的,柔软的,平展展,白茫茫,什么坑啊坎啊,都抹平了。只有些干草梢子,从雪里探出点黑尖尖。那时,村子也静,狗都不太叫,大地厚实,包容一切,埋下什么,它都收着;长出什么,它都供着。在厚厚的土层下,在温暖的土炕上,生命正以另一种缓慢的节奏蛰伏、蓄积。
这便是李崖的四季,与任何一本农书所载并无不同,却又因与那片遗址血肉相连,而在我心中有了迥异的重量。三千年前的某个秋天,是否也有人在此收获过黍或稷?他们用什么工具?是否也曾对着丰饶的土地,发出过无声的感恩?冬夜,风雪叩窗,北魏郡城里那个守城的戍卒,是否在同样的风雪之夜,听着更鼓,思念远方的家乡?他脚下的城墙地基里,是否正压着一枚西周的骨簪?
望着李崖,我常常想起遗址博物馆里那些陶罐。它们被安放在完美的灯光下,标签注明着年代、类型、用途,它们很安静,也很孤独。而在李崖,在那些尚未被挖掘的、更广袤的土地之下,还沉睡着无数这样的陶罐。它们与泥土融为一体,与草根纠缠,或许还盛着几千年前最后一滴未蒸发的水。它们才是历史的常态——沉默的,被覆盖的,等待着的。考古发掘,只是一次偶然的“曝光”,是历史长河一次小小的喷嚏。
真正的李崖,既是那被发掘的、作为“遗址”的一百万平方米,更是那未被发掘的、依然生长着庄稼与炊烟的村庄;既是考古报告上的年代数据,也是我记忆中麦浪的温热与声响;既是那个最早的秦人牧马处的遥远起点,也是我的祖辈、我的父辈以及我辈,在此走过的平凡岁月。历史的宏大叙事,落到最终,或许真不如一株麦子、一捧泉水来得具体而永恒。那些煊赫的郡城州府,与延续了数千年的农耕生活相比,哪个更贴近这片土地的“根底”呢?
我虽在李崖生活过几年,但那时毕竟懵懂,所知皆属皮毛,只记得村中心有龙王庙,有井水垂柳。印象最深的是村子往南,走过几片玉米地,就到了河边——李崖其实夹在樊河西岸与牛头河北岸的交汇处。有河有水的村庄,必然美丽可爱,我常常带着书坐到河边阴凉处发呆。等到略懂人情世故,我已离开小城。几年前,族兄主持重修龙王庙,我才知道,我眼里破破烂烂的塑像彩饰,有一个大气端方的名称:河北督抚龙王庙。我因此溯源,又知道了一些相关掌故。又二年,白土崖人、我的老师马银生编纂《李崖志》,砖头一般厚的志书,所辑人物山水、历史沿革之种种,密密麻麻,像一片无边沉睡的森林,让我心惊:一直踮着脚向远方蹦跶,却不知,脚下就是一片肥厚的熟土,身在其中,孤陋寡闻,两耳充塞,羞矣。
此刻,独坐灯下,老式座钟“嘀嗒嘀嗒”的声响,和我浑圆的思绪混在一起,这一刻,我明白了,李崖的根底,并不在多幽深的地层之下,它就流淌在普通人的凝视里,在一张地契的墨痕中,在一阵熟悉的麦香里,在一个被固执传承下来的地名发音里。每个人,都是用自己的一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覆盖薄薄的一层悲欢。这层悲欢如此之薄,转眼就会被新的悲欢覆盖,但也正是这无数薄层的叠加,筑成了大地永不磨灭的厚度与温度。
李家有崖,崖不在高。那层层叠叠的,是土,是时间,是无数无声无息却生生不息的,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