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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瓷碗里的晨昏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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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日报四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 刘宜

  今冬流感来势汹汹,我终究未能幸免。高烧缠身,意识在药效的间隙里忽明忽暗,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梦中没有情节,只有气味与温度:一丝微涩的煤油味先蹿入鼻腔,接着,一团毛茸茸的暖黄光晕在眼前晕开。光晕中,母亲的身影渐渐清晰,像老式胶片在显影液中缓缓浮出轮廓……
  晨光如洗旧的棉布,从20世纪80年代的窗格渗进厨房。母亲下班后的身影在昏蒙中显形——她总是先蹲下身,旋开煤油炉的灯芯。那是个约莫一尺高的铁皮家伙,蓝焰从无数细孔中钻出时,会发出春蚕食叶般的声音。在蜂窝煤限量、天然气还未接通的年月,煤油炉便是我们这栋楼里许多家庭的味觉圣殿。它不像柴灶需要宽阔的领地,只在方寸之地上,就能托起一顿餐食的全部尊严。
  蛋羹的仪式属于清晨。白瓷碗稳稳坐在煤油炉上的小蒸锅里,随着蒸汽微微颤动。母亲调蛋时俯身凝视,看蛋液表面的小泡是否均匀,那神态不像在准备早餐,倒像在解读某个关乎命运的密语。而夜晚的荷包蛋挂面,才是煤油炉真正的加冕礼。铝锅端坐于三爪炉架之上,水沸时气泡轻叩锅壁,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如更漏计量着匮乏年代的温情。她打蛋的手势极快,蛋液滑入沸水的刹那,筷子在中央旋出涡流,蛋白便温柔地裹住蛋黄——那是一位母亲能为孩子营造的最小的完美宇宙。
  煤油是凭本供应的,每次点燃都带着精打细算的庄严。那缕略带刺鼻的气息,不仅渗进面条的肌理,更渗进我对“爱”的全部理解。在受限境地里开出的花,根系往往扎得更深。待面条将熟未熟,她从搪瓷盆取出清水养了一下午的小油菜——蔫叶经过水的滋润,重新挺起腰身,在面汤里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绿。这抹绿意,是清贫岁月里最倔强的修辞。
  世人常叹岁月悠长人生苦短,母亲却在几平方米的厨房里,用煤油炉忽明忽暗的火光,为我建立了另一套时空准则:煤油要够三餐,鸡蛋需兼顾晨昏,微蔫的蔬菜在清水中重生,带鱼炸过才存得久。她把张爱玲所说的“生命华袍上的蚤子”,驯化成煤油灯芯上跳舞的光斑——不是教我与残缺和解,而是让我看见:真正的圆满,恰是在无数限制的缝隙中,用耐心一针一线绣出的锦缎。
  两种火焰在我生命里交替:蒸蛋羹的无声沸水,煮面条的跳动蓝焰,照亮同一张老去的面容。多年后我才懂,母亲拨弄灯芯的侧脸,与凝视煤气灶火苗的神情,始终如一。变的只是火焰形态,不变的是她眼中那簇光——不为照亮自己,只为温暖另一个生命。
  如今,当我在厨房里拧开燃气阀门,那“啪”的一声脆响总让我有片刻恍惚。过于便利的火焰里,再难寻灯芯的弧度与煤油与食物纠缠的香气。童年居住的楼房早已拆除,煤油炉进了废品站,唯有那只边缘带缺口的白瓷碗还在,像一段历史般被暂时搁置在碗柜的一角。前几天翻出,碗沿又有了新缺口,新缺口挨着旧缺口,像时间的标点,又像年轮相依。
  如今,母亲依旧会为我蒸蛋羹,软糯口感总能将人拉回若干年前,只是煤油燃烧的淡香已成回忆。
  我知道,有些特定的味道永远留在了特定时间的晨昏里:煤油燃烧时淡淡的烟,鸡蛋在沸水中收紧腰身的弧度,以及母亲在双重火焰间转身时,衣襟上洗掉又沾染上的人间烟火气。那气味日夜低语:爱从来不在丰饶处绽放。它选择在最贫瘠的土壤里扎根,把每一寸限制都变成年轮,把每一次匮乏都酿成甘露。就像那只伤痕累累的白瓷碗——最深的圆满,恰恰由无数细小的残缺共同拱卫而成。
  而母亲,我的母亲,她本身就是那只碗。盛过清贫岁月的晨光与夜色,边缘布满时间的齿痕,却始终稳稳地、温温地,盛着一个孩子全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