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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节气后第二日,老作家李益裕先生仙逝,享年86岁。
今年正月,我与罗巴去看他。他说话声如铜铃,身体硬梆如松,谁知一年不到,便突然离世。他女儿说,早上四点他醒来喊饿,老伴做了碗饭,他吃完又睡下,再没醒来。天水人说“禄食”,一口没少,是大圆满。俄国文学家契诃夫临终前要了杯香槟,一饮而尽,安静地向左躺着,永远沉默……益老是天水当前我视野中最老的文学树,去年王若冰老师倒下,今年再倒一棵,何其伤痛!
我与益老交识很早。1989年冬天,市文联接待兰州诗人李老乡、娜夜一行,益老主办活动。我作为学诗的师范生,也有幸随行前往麦积山。夜宿石窟后的植物园时,益老他们酒兴正酣,后竟站在椅子上滔滔不绝,完全的秦人高人高语。经此与诸位前辈的接触,翻过年,我就在李老乡任编辑的《飞天》杂志发表了组诗《乡雪》。随后,益老主持的《天水文学》也刊发了我的诗作。在这两方平台的联合推介下,一年内,我便在天水文坛崭露头角,成了一颗文学新星。
益老是天水文坛公认的“土地爷”,他仿佛自带使命。1990年我师范毕业,回到县上当老师、做秘书,慢慢停下了写作,兰州的李老乡急,天水的益老更急——那辈人对小辈的关爱,如今看来简直像天方夜谭。让我没想到的是,益老竟专门坐班车来清水为我打气鼓劲。
我陪他在街上闲逛,恰巧碰见父亲牵着毛驴瞧病,我有些窘迫,便拉着正问长问短的益老走开了。从西关转到东关,又碰到父亲在东关找兽医,我想避开,不料益老一眼认出了我父亲,赶上前去比我还亲热地寒暄。我猜就是这次见面,他认定我不再淳朴,成了“伤仲永”式的人物。我们的文学过从,实际上就此结束。
此后见面,他问得最多的是我的工作情况。后来听说我得了“三高”,他郑重其事地推荐山楂片和打拳锻炼。今年正月见面,他与罗巴聊了近一个小时,突然盯着我说:“年龄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显然是把我当成至今未成家的另一位文友了。当时我一时懵住,回过神来,只见益老从书架上取下他编的《天水文学》合集,很快翻到1991年刊登我诗作的那一辑。我知道他不玩微信,于是没有陈述我还在写,原想出本集子呈他高兴一下,谁想如今已成永远的遗憾。
益老盛年时期,与匡文立、牛正寰、李胜果、庞瑞琳、何道华、周如镜、陈静瑶、贾亮等文学同道集结,掀起了20世纪80年代初期天水文学第一波高潮。随后,王若冰、周舟、罗巴、雪潇、王元忠、汪渺等60后作家接续发力,掀起第二波浪潮;再接着,薛林荣、叶梓等70后作家又推动第三波浪潮……一波接续一波,开创了天水文学澎湃不息的大好今天。薛君曾概括说:“李益裕以其大杂院视角展现的平民情怀,成为新时期天水现实主义小说创作的代表人物。”若为他的文学成就找个参照坐标,一个是天水与他同时的牛正寰,一个是西安的陈忠实。他们起步都差不多,益老当年还自豪地说:“我与蒋子龙在一期发作品哩!”只是益老在创作盛期未抓到像《风雪茫茫》、关中故事这类足以引爆全国的绝佳题材罢了。他认这个输,也不认这个输。
小我六岁的薛君开始写小说时,益老已退休并宣布封笔,也几乎不再涉足文学圈子。但薛君仍记得,自己提一个沉重西瓜,去双桥头益老家拜访时,进门看到的全是书。益老说起当代小说,仍如数家珍,可见他从未停止对“何为佳作”的思考。读他的《藉河魂》《大杂院的悲欢》等作品,总能看到那代人在观念和技法上努力突围的不易。他《藉河魂》中的主人公,颇有路遥《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孙少平的影子。此外,益老还编过故事集与民歌集。他写的故事太质朴了,文字也拙朴,像老树皮,更像山中老汉围坐火盆烤火时的闲谈,不事雕琢却自有一番韵味。
其实,益老自身就是一篇拙朴的文学作品,天水再找不着这么一篇拙朴的文章了。
我所知道的他几十年如一日,生活始终节俭。出门近处便步行,远处则骑自行车、坐公交。我曾多次见他与老伴乘坐公交穿行全城,身影朴素而坚定。两次邀他赴宴,他坚持坐公交前往,宴罢又独自乘公交归家。尽管他们全家都有稳定收入,儿女也极为孝顺,但他的俭朴始终如一件包浆的外衣!
益老多年住在天光厂后的破旧家属院一楼,几十年清水地面,却异常干净整洁。室内陈设更是简朴:两只扶手露铁的沙发,两只老木箱,一台“大屁股”电视,一张角铁木板床。被子叠得四方四正,枕巾上绣着喜气的图案。推开木格窗,便能看见邻居家的檐瓦。屋外,秦州西关数百个大杂院与曲折巷道交织,市井喧嚣与人间烟火交织升腾——难怪益老能创作出《大杂院的悲欢》这般浸透生活气息的系列小说。
他家装电话似乎很晚,此后多年联系仅靠一条时断时续的电话线维系,门口灯开关也是一条简单的拉绳。有次,我随王若冰老师到西安石油学院拜访陈忠实先生,归来时我就感慨,益老与陈先生何其相似,皆安贫乐道,满屋书卷码得比人还高。后来那片区域拆迁,益老被政策驮过了藉河,住进了带电梯的高楼。某日,我在河边见到他,他高兴地提及新居:“前窗可以看北山,后窗可以眺南山,白云与沙发齐平,好!”
一场春雪过后,罗巴从广州而来,我陪他首次走进益老的新居。这几年南岸修轻轨,我已多年未去河对岸散步,益老也如断线风筝般三四年信息全无。因接到我们找错地方的电话,益老仅穿一件衬衣,便匆匆站在冷风中接我们。上楼后,发现他已备好一切:两个洗净的茶杯里,信阳毛尖早已静候;热水瓶里灌满滚水,案头还摆了红橘。待我们坐下后,他则从背后角落取出搪瓷缸,喝他的粗茶……从益老与我和薛君等后生们的忘年交上,我看到了一个老编辑对年轻写作者最本真的热情与厚爱。
益老退休后的20多年,恰逢网络称王、敬畏缺失的我们这一两代人,或是说被浮躁裹挟的一两代人。他活成了与我们近在咫尺却常被视而不见的一棵老树,若即若离与我们生活在这座小城里。
有时在河堤边碰到他打拳,经过时你若主动打招呼,他会停下来搓搓手,与你热热火火聊几句;你若不出声,他也不怪。他既有静水流深的定力,也有金刚怒目的锋芒。记得某年的一场活动,他坐在后排默默听完所有发言,突然站起身直指文坛不接地气的弊病,那般霹雳般的敲打,正是对后辈写作者最恳切的鞭策。我也一直希望他能好好责骂我一次,但已经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