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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岳林
我总以为,泥土与纸页,相隔甚远。直到那个秋日,在天水市果树研究所的展厅,听杨焕昱所长讲述张领耘先生的故事。
杨所长是我的老朋友,他领我们走到一排展柜前,里面整齐码放着五百多册专业书籍、六十余份泛黄的手稿。当他轻轻展开张领耘先生亲笔绘制的昆虫挂图时,我不由屏息——那些图画如此精美:昆虫翅脉纤毫毕现,触角绒毛根根可辨、色泽鲜活,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而飞。图的下方,则密密标注着学名、习性、防治方法、实验数据。艺术的灵动与科学的严谨,在这里浑然一体。
“整理遗物时,最让我震撼的就是这些图。”杨所长轻声说,“很难想象,一位老科学家,在田间忙了一天,晚上还要在灯下一笔一笔地描画这些微小生命。他说,得让普通果农都能看懂、能用上”。
窗外,正是花牛苹果成熟的季节,硕果压枝。杨所长望向那片秋阳下的果园,缓缓道:“这些挂图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故事。据了解,当年花牛苹果在国内外市场崭露头角,种植规模迅速扩大时,一种原本危害不大的害虫——桃小食心虫,也随着果园面积的增大而快速繁衍,逐渐成为制约产业发展的主要虫害,是当时花牛苹果面临的最大威胁。”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正是在张先生的带领下,科研团队通过持续观测、反复试验,最终掌握了这种害虫的发生规律,提出了行之有效的综合防治方案,为花牛苹果的健康发展保驾护航。可以说,是科技的力量,给了这个品牌又一次新的生命。”
杨所长欣慰地说:“更可贵的是,张先生当年带出的学生和徒弟,现在大多已成为天水乃至甘肃果树研究领域的骨干和领军人才。他对待科学的严谨态度与扎根土地的奉献精神,通过言传身教,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这句话,让整个故事忽然变得厚重。原来我们每年秋天品尝的甘甜,不仅凝结着一位老人和他的团队攻坚克难的心血,更承载着一种科学精神与为民情怀的接续。
1965年,张领耘从中国农科院果树所来到天水。那时的陇东南山区,果树病虫害猖獗,果农常束手无策。从此,他的鞋底沾满了天水的泥土,目光巡梭于果树的枝枝叶叶、树干的裂痕、土壤的缝隙。在那个常人忽视的微观世界里,他像一位耐心的侦探,将每一个微小的“居民”翔实记录下来,并用心、用笔仔细定格在画纸上。
我忽然懂了:这些挂图不仅是科研资料,更是一位科学家对研究对象的理解与尊重。他不仅要防治虫害,更要认识它们、读懂它们。这种既严谨又带着温度的态度,或许正是乡亲们尊称他“虫王爷”的深层缘由。
果农们说不清复杂的学名,却看得懂这些栩栩如生的图画。一幅幅挂图成了最直观的教材,在果园间传递、学习。科学与实践,就这样通过最朴实的方式连接了起来。
据了解,张领耘先生晚年攻关苹果霉心病时,已年逾古稀,但仍坚持每日下田观察,回来后对照标本修改挂图,补充新发现。那份后来获得甘肃省科技进步二等奖的研究报告,其每一个数据都来自田间,每一行结论都经过反复验证。
“他真正把论文写在了大地上。”杨所长感慨,“而这些挂图,就是大地上开出的花。最重要的是,他把这种精神传给了后人”。
如今,在天水各地的果园里,常能看到张领耘的弟子带着年轻的技术人员查看虫情、指导农户。曾经那个清瘦的身影,仿佛仍在陇原大地上静静行走。而他绘制的成套挂图,则被复印、流传,成为一代代果树工作者的启蒙教材;他那脚踏实地的科学态度,通过师带徒、老带新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返程前,我买了一袋花牛苹果。咬下一口,清脆甘甜。这甜里,有历史的滋味,是一位老人和他的同行者用智慧与汗水守护的结晶,更是无数后来者用坚守延续的芬芳。
而张领耘先生留下的那些挂图,依然在静静诉说:最深的学问,往往扎根于最厚的泥土;最美的成果,常常源自最纯的初心;最真的传承,总在一代代人的接力中,生生不息。
这位以初心为笔、在大地上作画的老人,最终也将自己画进了深深热爱的土地,化作陇原青山果林间,那抹永不褪色的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