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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我家的诗意小院

日期: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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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日报四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 王峰梅

  九百多年前,著名诗人叶绍翁因去朋友园中赏春被拒,略带揶揄地写下千古名诗《游园不值》:“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每每读到这首诗,为书生意气会心而笑时,那些自己生命里春色满园的小院便再次繁盛在记忆中。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我便被交给外婆带。外婆家的小院不大,但草木葱茏。墙下屋角,几株凤仙花和十样锦在阳光下灿烂;堂屋门口,两株牡丹气度雍容;低矮的厨房前,一株水桃笑嘻嘻地站着,仿佛一个随时准备答应做事的少女。每年春天,满树桃花灼灼绽放,千娇百媚;堆放杂物的东北角,一株树身矮壮的老柳,伸展着十几根茶碗粗的枝条,早早地就用满树的“绿丝绦”,报告春的讯息。
  母亲说,外公早逝。外公走的时候,外婆才刚过四十岁,大姨、母亲和三姨虽已出嫁,但还有四个姨妈和娘舅尚未成人,尤其小姨,还不足三岁。一个弱女子,要独自抚养五个未成人的子女,艰难程度可想而知。也有人撮合外婆再嫁,但外婆舍不得让几个姨妈和娘舅在别人的脸色下讨生活,因此守着自己的小家,坚强地挑着生活的重担,率领着一帮“娘子军”,和男人一样下地挣工分。手不落闲的外婆,一双缠起又放开的“解放脚”总是虎虎生风。虽然生活给了外婆太多的诘难,但外婆从不愁眉苦脸,也不哭天抢地。她刚强地走在无可退让的坎途,严格地管教着几个孩子,努力坚韧地打扫着生活的灰暗,把日子的小院收拾得亮亮堂堂。就像门口那棵把根扎得很深的老槐,虽然粗糙的树皮落满风霜,但依然一树花香,浓荫遍地。
  对街坊邻居,外婆公允随和,又无是非,更鲜与人争锋。所以,外婆家的小院就成了邻居们闲逛的聚集地。街坊们都爱端着饭碗,叼着烟袋,带着扑克,到外婆家的小院谈天说地,吹牛闲聊,歇缓乏气。我们一众小孩子也窜出窜进,“煎火”的笑声常常飞出外婆家的小院,把清苦的日子烘得暖暖的。让人一走进这个小院,心就像被三月的阳光晒着,温软,馨香,热乎,说不出的安适静好。
  后来,我稍大些,便和哥哥一起被接到父母身边。父母的宿舍靠墙,开春时,父亲沿墙脚开辟出一绺一步宽的田地,撒上菠菜、芫荽,点上豆角、南瓜,栽上茄子、辣椒,小菜园便成了我家的小院。那年雨水很好,加之父母的精心侍弄,小菜园里茄紫葱绿,豆肥瓜圆,一派生机。尤其是那一溜南瓜,粗壮的叶蔓下,一个个脸盆大小的果实,像一个个腆着大肚的壮汉,在阳光下毫不掩饰地炫耀着自己结实的身量。父母还在菜园四周撒了些太阳花籽。红红黄黄的太阳花绕着枝繁叶茂的豆角辣椒,叽叽喳喳地开着,仿佛一道温柔的花边。平实的菜园一下子就有了些许浪漫,平凡的日子也生出了几分诗意。
  转眼我长到了八岁,因父母工作调动,我们在空间更加狭小的城里安身。那是一个散乱的大院,几排平房围在四周,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住了几日,父亲便学着早早住进这里的人家,用篱笆墙在房门前给我们围了一个小院。当时,母亲调至小城的园林单位上班。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便从单位扦插了不少花草,什么吊金钟、含羞草、紫罗兰、玻璃翠等等,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儿。父亲用砖头和木板一层错一层,在小院上叠垒出一个简易花架,摆上母亲扦插的花花草草,小院里便有了四季的流转。
  有次,父亲去北京出差。看到一株金钱树(后经查证,应该是玉树),叶子肥嫩,和我们本地的大不相同。便不顾路途遥远,硬是坐了两天的火车,辗转千里带回了家。后来,母亲以此为母本,为她们单位扦插了不少新苗。因为这种金钱树模样可爱,对生长环境又不大挑剔,掐片叶子插在土里就能生根长成一棵小苗,所以很快繁衍生息。几年后,我家的金钱树持续开枝散叶,徒子徒孙遍布小城爱养花的人家。
  第二年,父亲又弄来些菊花枝,扦插在小院内,居然都长势繁盛。夏天的夜晚,我和哥哥穿过大院,再走半截小巷,从几十米外的集中供水点抬来一桶桶的水,一遍遍地浇在那些个子和我们一样高的菊花上,酷热的暑气就随之散去,小院里满是清凉。秋天,菊花迎着高远的秋阳,用碗口大的花朵来回报我们的辛勤浇灌。那舒展着千万银丝的“金龙滚珠”,那色彩艳丽、形态奔放的墨菊,还有那清丽秀气、雅致可人的小雏菊,争奇斗艳,把我家的小院装扮得如盛装的贵妇,端庄典雅,仪态万千。白露时分,父母就在院中扯起两道铁丝,每天晚上,在上面覆上厚厚的塑料布,替花儿们挡住冰冷的秋霜。万物通灵,因了父母的爱花惜花,我家小院里的花草便长得格外繁茂,就连攀上门头,绕着篱笆墙放声歌唱的喇叭花,都比别人家的大一圈。
  时光荏苒。想起那些洒满阳光,装满诗意的小院,就如埋在光阴深处的陈酿,时时在记忆的唇齿间默然留香。
  ——多么想再回这些小院,轻嗅那一院花香……
  前几日回娘家。蜗居陋室里,已是耄耋的父母戴着老花镜,双双进行“创作”:母亲用智能手机,记录走过的人生;父亲则在电脑前敲敲打打,记录即将消逝的乡村记忆。狭窄的阳台上,高高低低的花儿,追着阳光,拼命舒展着枝叶,努力抽枝拔节。
  心有桃花源,处处水云间。
  原来,外婆和父母用乐观坚韧为我们打理的那些小院,一直都草木葳蕤,花香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