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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一颗荔枝的殇

日期: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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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2版:日版二版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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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长安的荔枝》火起来后,作者马伯庸来天水做过讲座、签名售书,匆匆一日间观众寥寥。后来央视播出改编的同名电视剧,连着追了若干集,看得人唏嘘不已。今年暑期档,同名电影热映,争得了票房三甲。由一部历史小说演绎而来的众相风云或热议,倒超出了文学之外的不少预期。过往的天宝历史,由此而因为一颗荔枝的悲欢离合再次成为了追逐的热点。
  电影《长安的荔枝》以大唐天宝年为背景,讲述了一位寂寂无名的长安小吏李善德,因被人算计意外成为荔枝使,担起了在贵妃诞辰之日,从岭南到长安跨越五千里运送新鲜荔枝重任的故事。
  影片在叙事结构上紧凑有序,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特别是通过细腻的人物性格刻画和生动、宏大的场景再现,将观众带入了那个充满古风古韵、多姿多彩的大唐世界。全片以近乎白描的客观镜头,展现了大唐时代那些被正史忽略的角落里,小人物是如何在不确定的命运中摆脱羁绊,从荆棘丛中倔强而出的。
  从剧情看,《长安的荔枝》避开了宫廷影片惯常的帝王将相权谋博弈模式,也绕过了大唐时代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将镜头聚焦在长安司农寺上林署的九品监事李善德身上——一个在长安坊市间为一贯钱财、一纸房契耗尽骨血的“算学博士”,且性格木讷正直,不善官场逢迎,长期默默无闻。围绕着他的离奇际遇,我们看到了上林署同僚、好友杜甫、波斯商人苏谅、蠢奴林邑奴、荔枝女阿僮、右相杨国忠、鱼朝恩、岭南刺史等一干形形色色的人物,以及他们的恩怨情仇、阳奉阴违和利益纠葛。人性的狡诈、险恶、良善、正直,在此刻因为荔枝的转运而呈现得淋漓尽致。
  影片最具张力的戏情,应该是李善德在岭南果园里一次次推算、实验之后,不厌其烦地“计数”和表格纵横间的演绎。他蹲在荔枝树下,指尖划过果皮上的纹路,计算着成熟度、保鲜度。突然,刺史带兵闯入,算盘被一脚踩碎在泥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纸朱批:“不计成本,务必送达。”此刻,尚在飘落的荔枝花瓣、官兵的飞扬跋扈、果农的劳作,与长安宫殿中飞扬的丝绸、华丽的宴会、喧嚣间的觥筹交错,在蒙太奇镜头中重叠:原来盛世的繁华里,隐匿着的竟是底层无法言说的落魄。
  导演大鹏善用“错位”的蒙太奇表达来制造一系列隐喻:李善德体面的官服、疲惫的神情、满头黑发在奔袭途中次第变白;长安道上飘落的木棉花、腾飞的骏马、凋敝的驿站、贵妃盛宴上的银碟金盏、右相的手牌和黄金权杖、苏谅无奈的举杯、倒下的荔枝树等,诸如此类的反差,让贯穿全片的荔枝彻底流离于水果之外,沦落为维系权力体系的象征,考量、描摹着沉浮难料的人性。尤其是李善德随身携带的算盘在电影中反复出现,成为人物命运的另一意蕴。在那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岭南,他能用算盘算出荔枝的保鲜期,算出驿站的间距,算出人力物力的消耗,但他却永远算不出长安城的深度和阴谋。
  还好,大鹏在影片中巧妙地融入了现代人的情感共鸣点,让观众在欣赏电影的同时,也能感受到主人公李善德在逆境中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精神力量。李善德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即便身处无奈的困境,即便个人情怀被国家命运所裹挟,但仍然需要用自己的努力让人生更有意义。
  和电视剧版慢炖的“全席荔枝宴”相比,电影版两小时的“速食荔枝”还是在品尝后略显寡淡。虽然每个细节都有戳中人心的烟火气和真感情(比如烟火长安街、李杜情义、妻儿深情等),但少了上下情节的衔接,且宫廷内外人物关系略显混乱。一个是把“人”拍得像工具(如同僚、右相、刺史等),急迫得一眼能看到底(如驿站的倒闭、沿途阻拦中看似惊心的武打等)。一个则是有血有肉、鲜活立体(比如杜甫的造型、言语,雷佳音演绎出的纠结、惶恐、无奈等)。电视剧版笑着笑着就哭了,这是悲剧——轻松的外壳里包裹着人生的沉重,电影版则紧着紧着就绷了——刻意的煽情、刻意的表演,过犹不及。两相对比,电视剧版“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残酷更能戳心见骨。
  但相比电视剧,电影版的片尾曲《庙堂之外》让人更有体悟。陈楚生的演唱,唱尽了小人物身处无奈却依旧坚守本心的勇气和信念,唱出了普通人在理想与现实碰撞时遵从内心的善良和本愿。醇厚、质感之余,更是让人感受到本真中的坚韧和坚毅。“一步步往前磕”“有人蚂蚁爬高墙”,尤其是最后“我敬千军万马蹄下那朵花,我敬燕儿满口泥安的家”,与其说是对平凡小人物的致敬,不如说是在传递着一种直抵灵魂的情感力量。
  最耐人寻味的,应该是贵妃盛宴中精心巧妙的设计:歌舞升平中的杨贵妃,并没有吃那颗历经千辛万苦及时送达的新鲜荔枝。这样的安排,既有主题升华后对劳民伤财的讽刺,也有对一个王朝大厦将倾时衰败的暗喻,但它所透露的真正意象则是荔枝之殇:与片中温情、飘逸的木棉花相比,荔枝殇在绝情;与凋敝的驿站相比,荔枝殇在劳民伤财;与妃子一笑相比,荔枝殇在权力倾轧;与荔枝煎相比,荔枝殇在任务真的完成了吗?与归隐的李善德相比,荔枝殇在救赎。但盛世之乱前归隐岭南的李善德,真能用一颗荔枝救赎得了自己伤痕累累的心灵吗?
  如此,去,还是不去,成为荔枝与长安间永远无法救赎的奢望和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