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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探访完山东省济宁市两城镇的伏羲庙后,记者一行又马不停蹄赶往邹城市郭里镇。
傍晚,夕阳的余晖如流动的金箔,缓缓倾洒在凫山起伏的山峦间。在村民和济宁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王绍灯的带领下,我们踏入了郭里镇庙东村的凫山羲皇庙遗址。这座被称为“中国古罗马遗址”的国保单位,以伤痕累累的姿态,将历史的厚重与悲壮定格在凫山脚下。
沿着一条被荒草蚕食的沙土路前行,便来到院墙围起的大门前,鲜明入目的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凫山羲皇庙遗址”的石碑。
进入遗址保护区,碎石与残砖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王绍灯的讲解带着浓重的邹城口音,颇有岁月沉淀的厚重质感。这乡音裹挟着对故土的深情与熟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钥匙,悄然开启了尘封千年的历史密码。他不时停下脚步,弯腰拨开丛生的杂草,露出半截镌刻着古老纹路的瓦当,或是一块字迹斑驳的残碑:“这凫山羲皇庙,始建的年头早已湮没在历史的迷雾里,但在唐末五代十国重修的典籍里却有记载。”王绍灯的眼神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岁月的迷雾,“后唐长兴二年重修时,已经颇具规模。到了宋代,那才叫鼎盛。东、中、西三路建筑群错落有致,殿、庑、阁、楼足有一百多间,占地三万多平方米。远远望去,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简直就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紫禁城,在阳光下金光闪耀,就好像天宫落在了人间”。
“中轴线上,从南到北,依次是正门、礼门,再往北便是那气势恢宏、庄严肃穆的羲皇殿。”王绍灯边说边用手比划着,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为我们勾勒出一幅清晰而壮丽的建筑蓝图。
说话间,已来到羲皇殿遗址前。眼前的景象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击中了每个人的心灵:曾经巍峨的大殿如今只剩几根青灰色的石柱倔强地挺立着,诘问苍穹;横七竖八的石碑斜插进泥土,表面的文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荒草在废墟间肆意生长,有的甚至攀上了残垣断壁,在风中摇曳,似在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今日的苍凉。王绍灯走近几根浮雕云龙石柱,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柱身:“瞧见这云龙纹了吗?元大德年间的工匠,把云气里的雷公、云母都雕活了。当年这羲皇殿五楹三进,单檐歇山顶,绿琉璃瓦在太阳下亮得刺眼。前廊下那六根高浮雕云龙石柱,上面不仅雕着栩栩如生、腾云驾雾的云龙,还有其他神话人物。这些都是元大德年间的精品之作,那工艺真是精妙绝伦,现在可找不着这样的绝技了。”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殿前东西庑的塑像、殿后的娲皇殿、东西跨院的关圣殿、送子娘娘殿、华佗庙、梳妆楼等建筑,一应俱全,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宏大的中国古建文化体系。还有上百块碑刻,整整三百多株唐宋时期栽植的古柏,最粗的直径达两米以上,它们环绕着庙宇,‘凫岭古柏’可是古邹城十二景之一啊!”此时,王绍灯的眼眸中充盈着泪花。
随着王绍灯的讲述,我们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幅当年羲皇庙的盛景画卷。想象中,那是一座金碧辉煌、气势磅礴的建筑群,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飞檐斗拱如展翅欲飞的鲲鹏,香烟袅袅升腾,钟声悠扬回荡。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穿梭其中,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仿佛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盛宴。
“每年阴历三月初三和十月初一,那才叫热闹!”王绍灯的语调突然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的父辈和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常讲,几百里外的人们,赶着马车、挑着担子就来了。人祖殿里香烟缭绕,庙会上吆喝声、唱戏声、木鱼声混在一起,盛况空前,终生难忘”。然而,这份辉煌终究没能抵过战火。“1929年的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再后来这里的树木被挖,石碑被毁,于是就成了现在的模样。”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唯有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凝视着柱身上模糊的云龙浮雕,我们五味杂陈,想象着元代工匠如何在坚硬的青石上雕琢出腾云驾雾的龙纹。那些藏在云气里的神话人物,本该与敦煌壁画里的神将一样鲜活,却被烈焰永远定格成残缺的模样。指尖抚过被毁石像面部的轮廓,冰凉的触感仿佛传递着历史的呜咽。
站在废墟之中,我们各自陷入沉思。这些残垣断壁不仅是物质的遗存,更是一部立体的史书。它们见证了朝代的更迭、战争的残酷、无情的破坏,也承载着百姓对人文始祖的虔诚信仰。在历史的长河中,文化遗产是如此脆弱,一场大火就能让无数珍贵的建筑、文物毁于一旦。然而,它们又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即便只剩断壁残垣,依然能跨越时空,向后人诉说曾经的辉煌。这让我们想起敦煌莫高窟,同样历经劫难,却凭借着文化本身的魅力与价值,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凫山羲皇庙又何尝不是如此,它的残破,反而更能激发人们对历史的敬畏与对文化传承的责任感。
值得庆幸的是,2019年,凫山羲皇庙遗址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它拒绝了仿古重建的修饰,固执地保留着碳化梁架、残碑断柱的原貌。这些焦黑的裂痕与斑驳的石纹,恰似历史烙下的伤疤,却也成为了最有力的警示教材。正如雅典卫城将残垣献给天空,这里的每一寸废墟都在无声地诉说:文明的传承,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复刻,而是伤痕与记忆的坦诚相见。当我们抚摸着那些粗糙的石柱,指尖传来的不仅是岁月的沧桑感,更是与古人对话的契机,是对文化传承使命的深刻领悟。
跨出遗址保护园时,我们不舍地回头望了望那几根被风雨剥蚀的石柱。它们像饱经沧桑的老者,倔强地挺立在废墟中,身上的裂痕既是伤痛的印记,也是无声的控诉。这些残垣断壁不该只是供人凭吊的遗迹,更应成为一面镜子,让我们反思文明传承的意义——当推土机的轰鸣与文物的碎裂声同时响起时,我们失去的不仅是物质的建筑,更是民族文化的基因密码。
带着这份沉重的心情,我们离开了凫山羲皇庙遗址,前往距离遗址几公里的伏羲、女娲朝拜广场。来到广场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为之一振,广场上据说是目前山东省内最高大的伏羲、女娲石雕像巍峨耸立,宛如两座不朽的丰碑,吸引着众人的目光。30米高的伏羲手持八卦罗盘,眼神深邃如渊,仿佛正将智慧之光洒向人间;女娲脚踏祥云,双手高举五彩石,身姿矫健而庄严,似在守护着华夏大地的安宁。
记者携带的无人机环绕石像上空拍摄时,金色的夕照为雕像镀上一层光辉,与背后东凫山的轮廓交相辉映。当镜头缓缓拉远,凫山羲皇庙遗址和朝拜广场上伏羲、女娲的石像,以及一旁刻有巨大篆书“源”字的景观石,在凫山的怀抱中渐成一体,恰似一部立体的文明史书——被焚毁的梁柱记录着伤痛,高耸的雕像承载着希望,“源”字道尽了伏羲文化是华夏文明的发轫,共同勾勒出中华民族在磨难中坚守,于传承中新生的壮阔图景。
邹城市郭里镇宣传委员刘苏苓介绍:“这里是伏羲、女娲‘滚磨成亲’传说之地,背后的东凫山、龟头石、老龙沟,每一处景观都藏着有关伏羲、女娲的故事。如今这些景观连为一体,如同忠实的守护者,印证着古老传说的代代相传。这两座雕像,不仅是对始祖的致敬,更是我们寻找文化根脉的坐标。”谈及未来的打算时,刘苏苓满怀期待地说,“围绕着遗址与雕像,伏羲文化产业园正破土动工,古老的传说将以新的形式,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望着这新旧交织的场景,记者一行感慨万千,在现代化进程不断加速的今天,传统文化的传承面临着诸多挑战。一方面,我们需要保护好像凫山羲皇庙这样的历史遗迹,让它们成为民族文化的“根”;另一方面,也需要创新传承方式,让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生机。伏羲、女娲雕像与文化产业园的建设,正是这种传承与创新结合的体现。它们让古老的神话传说不再停留在古籍之中,而是以直观、生动的方式呈现在世人面前,吸引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了解、热爱传统文化。
暮色四合,回望凫山,残破的石柱、石墩构成的庙宇遗址与崭新的雕像在余晖中静静对峙。它们如同文明长河中的两座灯塔,一座镌刻着历史的沧桑,一座昭示着未来的希望。那些直指天空的梁柱、斑驳的泐石,与拔地而起的文化园区,看似矛盾却又和谐共生——这或许就是文化传承的真谛:在铭记伤痛中守护根脉,在与时俱进中焕发新生。这可能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而这份力量,将激励着我们在文化传承的道路上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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