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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秋天,尤其是秋天的味道,里面不只包裹着收获的甜美,更有留存在记忆中,那被人间烟火簇拥、裹挟着的温暖味道——舅婆的味道。
舅婆家在秦安县陇城镇张沟村,一座被时光之手温柔抚摸的小村庄里,张姓人家为大户,村里凡是张姓人,大多有族亲间的辈分关系。村子虽小,学校、戏台应有尽有;交通便利,距离陇城古镇、张家川县龙山镇仅两三公里,门口有山有河,村庄依山傍水。站在舅婆家的大门口,抬头就能望见悠悠清水河似一条绸带,缓缓流淌在北山脚下。村口横亘着连接关陇的平坦道路,无论驾车、骑行都非常方便。
儿时的印象中,距舅婆家门前十步之遥,有一口古老的辘轳井,井水深邃清冽,大人们打水时一手摇着辘轳,一手扶着绳索慢慢搅动,长长的井绳缠绕着辘轳,吱吱扭扭一下一上,一桶幽幽汪汪的井水荡着清凉,犹如明月一般升腾出井。
尤其是进入秋季,贯通关陇的秋风,拉开秋收的序幕,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越冬储备食物——酸菜与咸菜,井水的重要性在此刻尽显。人们挑选好菜叶、萝卜等食材,打来井水,耐心淘洗。做酸菜的食材焯水后,再用井水淘洗一遍,才投入缸内发酵;而腌制咸菜的食材,经井水清洗、秋阳暴晒,方能入缸腌制。有了这些储备,庄稼人才能安稳踏实地度过寒冬。
经年累月,辘轳早已褪去原有的色泽,周身布满岁月的痕迹。而井水,却依旧清冽如初,日复一日地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源源不断的井水,让整个村子活色生香,充满朝气。
随着生活条件的不断改善,方便卫生的自来水逐渐取代了井水,辘轳也随之成了一代人的记忆。舅婆家门前的那口老井早已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只有辘轳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在记忆的天空,静静凝视着岁月流转,时代更迭。
在辘轳守望岁月变迁时,舅婆却以双手在平凡中创造惊喜,传承农耕记忆。
舅婆隔着玉米苞衣,从玉米堆里精准挑出未熟透的玉米棒,插入小棍放入灶膛。灶火映照着她刻满岁月痕迹的脸,她不停转动玉米棒。灶台上铁锅煮着黄豆,待玉米烤至焦黄,黄豆也爆破豆皮,鲜香扑鼻。玉米清香与黄豆香味交织,在烟火声里溢满小院。
味蕾的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象,是舅婆留下的秋日滋味,风吹不散,雨冲不走。
里里外外一把手的舅婆,在大家眼中,是最有本事的。三十一岁守寡的舅婆,用尽一生,守护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堡垒,对儿女、对生活,从不抱怨。即便日子举步维艰,她也能低头把苦难嚼碎、泪水拧干,抬头笑对生活。舅婆的眼里没有苦难,只有认真做人做事,施不望报。她永远是那个宁愿吞下所有委屈,也不愿为难身边任何人的刚毅女子。她的宽厚仁慈、任劳任怨,每每想起,都让人不禁唏嘘不已。
三餐四季,那些曾被生活煎熬流放的日子里,常想起舅婆用粗茶淡饭,柴米油盐煨出的生活画面,虽然简单平凡,却能给人无尽温暖。
当清水河畔的第一缕秋风,吹开南北两岸的累累果蔬,记忆犹新的美味——舅婆家门口那株枝干粗壮、虬结盘绕的老梨树,巨伞般婆娑的树冠在飒飒作响。弱小的我们站在老梨树下抬头仰望,直到脖子发酸,却依然浮想联翩:在那被茂密树叶层层笼罩的树影里,会不会有一位捋着白胡子的神仙老爷爷,拄着拐杖,笑眯眯地从天而降呢?
好不容易盼到果子成熟,小小的村子上空,飘散着浓郁的果香味。那棵挂满金色小果的老梨树,在鹊鸟的盘旋下,显得格外诱人。
大人们叫小梨为“糖软梨”,它不过拇指般大小,却仿佛将古人诗词中描绘的秋天,浓缩在了“金丸方磊落,琼液正包含”的秋韵里。这弹丸般的果实,一经舌尖触碰,便幻化成了初秋时节最富有成就与时代感的记忆,更集结了孩提时对秋天的所有唯美印象。
儿时的我们,从不去探究它是什么品种,只记得果核连带果肉入口即化。那丰富的滋味,猝不及防地让人陶醉其中,酸甜爽口得让人酣畅淋漓,甚至都来不及吐核。每每想起,那种滋味便牵肠挂肚,让人无比惦记。
依然清晰记得,每到初秋时节,那枚一直裏着绿色外衣的小铃铛,仿佛被施了魔法,一夜之间便泛起了微微金黄,如发酵的陈酿一般,在枝头跳跃摇摆。金风飒飒,那诱人的香味随风扑鼻,刺激着味觉,吸引着视线,把馋意勾引到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里。只有在这时,那粗壮的树干才一跃成为我们登天的阶梯。
我们搜刮来舅婆家里能用的“武器”,全副武装:挎竹篮、操竹竿,竭尽全力要把一树的秋实搬回家。舅婆的吆喝声从清晨开始,树叶、果实都成了“扫荡”的目标。树上树影晃动、人影穿梭,忙碌的舅婆踮着三寸金莲,为树上树下的人操碎了心。等到梨子装满竹篮,一场“浩劫”才算终结。
跑前忙后的舅婆,撩着她的藏青色大襟衣,念叨着穿行在暖暖秋阳里。她狭小的碎步,是撒落一地的秋水光阴,匆匆忙忙或深或浅。
小时候,舅婆是我归家的灯火;长大后,父母成了我归家的灯火。当我风尘仆仆地赶路,归家的灯火已从舅婆的存在形式悄然转变,而她则以秋的姿态,永远伫立在我的记忆深处,铸就了生命中那份挥之不去的原味乡愁。
与舅婆的告别,定格在白露为霜的冷秋。于心不甘的我,在舅婆三年忌日那天,用片言只语诉说着内心的遗憾:“是在这般混沌的喧嚣中,仓促地与古老诀别。那个挽着民国发髻,迈着三寸小足,穿着斜襟小袄,面容清秀慈祥、胸怀宽厚的老人,却是真正地不再回来了。”
“回家的路被舅婆的三寸小足走出一行行美丽的诗句,那把锈迹斑斑的青铜锁是否还锁着儿时舅婆讲了无数遍的古今。”表妹的寥寥话语,更是道出了内心无尽思念。
舅婆的三寸小脚,永远停留在2011年的深秋。九十六年的坎坷岁月,装满了她望得见的盛年,也见证了她从容不迫的经年。
秋过有痕,思念愈甚。匆匆流逝的光阴,让我学会了种植思念,升华情感,用自己的方式,去惦念、铭记那些无法弥补的残缺与遗憾。
今年的秋来得恰好,我深信,我的思念定会借秋风捎给舅婆,告诉她:我在县城的思念,依旧如往昔,无休无止,有山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