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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江河里的文明年轮

日期: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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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日报三版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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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许倬云在《万古江河》里写下“中国文化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时,他笔尖流淌的不仅是历史叙事,更是对文明基因的解码。这部横跨史前到20世纪50年代的通史,像一把精准的水文测量仪,量度着中华文明在世界大潮中的奔涌轨迹——那些改道的支流是文化融合的印记,河床里的卵石是历史沉淀的密码,而始终向前的主脉,则藏着“中国从何处来,向何处去”的答案。
  书中的文明叙事,带着地理水文的隐喻力量。黄河流域的彩陶纹路里,能看见农耕文明最早的基因图谱:半坡遗址的尖底瓶不仅是汲水工具,更是“天人合一”观念的物质载体。当这股水流汇入长江流域,良渚玉琮的神人兽面纹与殷墟甲骨的卜辞,在青铜时代完成了第一次盛大合流。许倬云敏锐地指出,商王武丁的妻子妇好墓中,来自西域的和田玉与本土青铜礼器共存,恰如文明河流接纳的第一股异域支流。这种融合从未停歇:秦汉帝国的统一文字如运河闸门,规范了文明水流的走向;而魏晋南北朝的胡汉交融则像河道拓宽,让鲜卑骑兵的马蹄声与江南士族的玄谈,在同一个河床里激荡,最终奔涌成隋唐的壮阔波澜。
  这波澜不仅源于内部的激荡,更离不开与外部水系的交融。许倬云没有将中国文化写成封闭的内陆湖,而是展现其作为“世界水系”重要支流的真实面貌,让世界文明的潮汐与中国江河的互动,构成全书最精妙的水纹。丝绸之路不仅是商旅通道,更是佛教东传的漕运航线——当洛阳白马寺的钟声响起时,印度的犍陀罗艺术正顺着这条水路,重塑着中国的造像风格。宋元时期的海上贸易则像开通了新的出海口,泉州港出土的波斯银币与阿拉伯瓷器,证明这条蓝色航道曾将中国的瓷器、丝绸与世界的香料、科技编织成互利网络。最动人的是明末清初的“西学东渐”:利玛窦带来的世界地图,像一把打开的水闸,让几何、天文等西方知识汇入中国思想的河流;而徐光启翻译的《几何原本》,则是最早的“水文报告”,记录着两种文明初次深度对话的涟漪。
  在勾勒这些文明交流的水纹之余,书中对文化内核的勘探,更超越了传统通史的事件罗列。许倬云像一位地质学家,从历史地层中剥离出中华文明的“岩芯样本”:周公制礼作乐奠定的“礼治”基石,孔子周游列国播撒的“仁学”种子,董仲舒整合的“天人感应”系统,宋明理学构建的“格物致知”路径,这些精神岩层共同构成文明河床的坚硬基底。但他更强调“流动中的坚守”——当蒙古铁骑踏破临安城时,陆秀夫背负幼帝投海的瞬间,不是文明的终结,而是文化基因在绝境中的自我复制;当清代考据学在文字狱阴影下兴起,那些校勘古籍的学者,实则在故纸堆里守护着文明的火种。这种韧性解释了为何历经治乱循环,中华文明总能在河道淤塞后重新疏浚奔涌。
  而这份奔涌的方向,正是书中最具当代意义的追问。许倬云在民国章节里,特别关注了中西文化碰撞产生的“漩涡地带”:胡适的白话文运动试图为古老江河改道,鲁迅的《呐喊》则像激流中的礁石,激起反思的浪花,而梁漱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尝试绘制文明合流的新河道。这些探索指向一个核心:中华文明的未来,不在于筑坝隔绝,而在于如何在世界文明的大洋中,保持自身的源流特质。就像黄河入海口的湿地,既接纳海水的潮汐,又滋养着独特的生态系统,中国文化的现代转型,正在于这种“和而不同”的智慧。
  掩卷时,仿佛能听见不同时代的水声交织:仰韶彩陶的汲水声、丝绸之路的驼铃声、郑和宝船的帆鼓声、京沪铁路的汽笛声,最终都汇入当代中国的发展浪潮。《万古江河》最珍贵的贡献,是让我们明白:文明的生命力不在于永不改道,而在于始终流动。那些沉淀在河底的历史碎屑——一片甲骨、半块瓷片、几行竹简——不是僵死的标本,而是仍在释放能量的文化基因。当我们站在今天的河岸回望,看见的不仅是逝去的浪花,更是塑造未来的水流方向。毕竟,每条江河的秘密,都藏在它不舍昼夜的奔涌里。
  书名:《万古江河》
作者:许倬云 著
出版: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