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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穿透时光的诗性凝视

日期: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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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日报三版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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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总听人说“我们唯一的敌人是自己”,我原先是信的,觉得自己跟自己较劲儿,最是磨人。最近翻看《洛夫诗全集》,撞见“我们唯一的敌人是时间”这一句,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洛夫哪里只是个写诗的,分明是个通透的明白人。他以写诗凝视人间对抗时间的方式,与我认同的“读诗、品诗就是一种超脱世俗的归处”,从理论上说应是一致的。前几日刷朋友圈,细嚼慢咽地读了诗人雨林参加陇南乞巧节归来后创作的,以秦文化为背景依托的《秦地之上》组诗,像是一下子钻进了历史的旧巷子里,突然感觉自己也披了铠甲,提了长刀,成了西行队伍里的一个兵,脚踩在浓雾遮蔽的古战场上,连风里都带着点金戈铁马的味儿。
  通篇读下来,感觉这组《秦地之上》是诗人以行走的视角,怀着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与眷恋,完成了一组将秦地肌理、自然风骨与人间温情熔于一炉的诗性作品。诗里的景象是“活”的——老城墙的砖缝里还镶嵌着当年的风沙,耳边好像能听见战马的嘶鸣……诗人雨林的笔挺有味儿,也蛮有意思,不慌不忙地勾勒着,一会儿是战争的冷硬,一会儿是英雄的悲壮,一会儿坐在跌宕蜿蜒的山巅,一会儿又在西和县博物馆里与锈迹斑斑的青铜对视。最让人惊叹的还是“在秦地的西县/一个更古老的村庄/有人储蓄了满院子的花香”。这般质地微温的诗句,读着读着,竟嗅到了满院子的花香,心里那点想摸一摸历史的念头,倒真就落了实,幻想全然不知踪迹。
  这十首诗里,最偏爱的是《蒹葭》,文字轻得像古道上的一缕缕清风,带点苍凉,又藏着点软和,一句一句,一行一行地品着,读着,就觉出了千百年的沉劲儿来。您瞧瞧,“独一无二的远方/只有吹了几千年的秋风/还在吹着”,这话多实在啊,既是想当年的热闹,也是慨叹如今的流转,没什么大道理,却让人心里发沉,也思虑重重。
  诗歌《青铜鸣镝》,着重写在西和县博物馆见着的那些古物:“锈迹斑斑的它们/来自古仇池国/几只小孔像眼睛/从古看到了今/充满敌意/大雨般密集的箭头/杀气腾腾/悄然对准了我们。”读至此处,仿佛身临其境地踏入了那座深埋于历史烟尘中的古城——仇池国。仇池国,作为中国魏晋南北朝大分裂时期一个独具特色的地方政权,凭借其险峻的地理位置、灵活多变的政治策略,以及氐族杨氏坚韧不拔的生命力,在历史长河中镌刻下了独特的印记。而“仇池”一词,后来亦成为文人墨客笔端常提及的典故。譬如诗人杜甫在《秦州杂诗》中便有“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的佳句,南宋陆游在《怀旧》中写道“梦魂犹在古仇池”,金末元初元好问在《论诗三十首》中的“坎坷休叹脱锥难,犹有仇池老故山”,而苏轼更是将他所珍爱的奇石命名为“仇池石”等。一首诗的横空出世,既离不开历史背景的积淀,也离不开时代的孕育。再看看这首《青铜鸣镝》,就这样聚焦古仇池国的锈迹兵器,让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杀伐征战穿过时间烟云回到读者面前,读后,千年秦地的历史厚重感猛然扑面而至。
  《荷花辞》里,诗人写道:“它们孤独地盛开在最偏僻的地方/你来与不来,都会开败/万万朵荷花紧拽的秋天/虚构了一个人的/梦幻之境。”这首诗,从整体上来说,是一首技艺纯熟、意蕴丰厚的诗作。它以荷花作为媒介,探讨了存在、孤独与虚幻的主题,语言上将古典诗意与现代哲思巧妙地融合,结构上层层递进,直至超脱。诗人不仅书写了荷花的美丽与哀愁,更完成了对自我心灵的凝视与安顿——正如荷花和黑夜“依水而居”,而我“我以一天中最重要时刻/观赏妩媚人间的灯盏”一句,则诠释了内心的宁静与执着。
  那么,写到这里,我想问,诗歌到底是什么呢?耶胡达·阿米亥说:“好诗是日常中的奇迹,它用最普通的词,说出最不普通的真相。”而当下,读诗人雨林的诗,让我觉得,诗歌就是穿破时光的物件,它用不多的字,把人的喜怒哀乐全装了进去,像一双一尘不染的眼睛,帮我们看着这空无与充盈交织、无常与绚烂并存的世间的模样。读《蒹葭》里的“野茫茫的芦苇、露珠、秋天”,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先民因追寻“伊人”而不得的那点念想,和诗里“秋风一直在吹着没有停歇/直至将你吹远/吹入风中/我看不见/谁也看不见”的怅然之情,倒有几分相似。诗里的“你”是谁?没人说得清,我猜测,许是个顶红盖头的姑娘,朦朦胧胧的,这般才更有味儿。而《青铜鸣镝》上的锈迹,像是岁月构筑的一座长桥,让我们和古仇池国的人,隔着千百年的历史对望,这是一种回顾,更是一种历史与心的碰撞。
  诗歌这东西,并不是找些字儿排着队就行了。说白了,是见着那万物心里头猛地一颤,是被日子磨得温温的那点儿悸动,是魂儿跟早先的事儿悄悄说体己话。它不吵,不闹,可就在不经意的某一次回眸,某一个转身,在某个安安静静的当口,能轻轻碰着心里头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好比老巷子里廊沿上飘着的那片叶子,半青半黄的,没人问它愁不愁、冷不冷、凄不凄凉,可到了诗人笔下,就有了自己的小故事、小情绪、小欢喜。而小欢喜亦可在远方,诗人雨林便怀揣着这份“远走他乡”的念想,一步步踏入西和县,深入那千百年的历史腹地,探寻着那股浓浓的诗意。
  诗人雨林将这种盎然的诗意,通过行走与凝视相结合的方式,在诗歌中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阅读他创作的《秦地之上》组诗,不禁让人回想起他去年推出的《寻秦记》组诗,这两组诗歌在文化背景上,可谓一脉相承,均以秦地为锚点,从时光的缝隙里寻寻觅觅,历史过往、当下现实、个体记忆三重时间维度缠绕交织。融入的深情,让这世上的一草一木,一瓦一砾,一星一月,都有了魂儿,也让我们平平常常的日子,有了光,有了花儿一样的艳和丽。因而,诗人以“在场者”的独特视角漫步于秦地,个体时间的流动就是一次穿越时光的诗性凝视,整体诗歌建构了秦地之上较为丰富的时间图景,让“秦地”不再是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可触、可感、可共情的生命载体,为这个信息飞速传播的时代注入了情感温度。
  而这些,大抵就是诗人雨林组诗《秦地之上》最动人的艺术魅力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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