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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亚军
秦州城里多巷道,飞将巷、忠义巷、育生巷……每条巷子都藏着奇情趣事。
正午时分,西关牌坊下,忠义巷西侧的手擀面馆前,遮阳伞下摆着两张木桌,石阶上人来人往,端着碗的食客三三两两,巷子里飘着面香和闲谈声。
门一开,差点和往外送餐的美团骑手撞个满怀。五六平方米的小店里,骨头汤的醇厚混着炒臊子的酱香,最特别的是那股子西北特有的炝浆水味,酸辣鲜香瞬间勾起了食欲。我咽了咽口水,笑着问老板:“都准备好了?”
“来了?自己坐!”正在煮面的老王头也不抬地招呼我,手里的长筷在滚汤里搅着面条,顺手把洗好的油菜和豆芽撒进锅里。我摆摆手,径直走到风扇边的躺椅边坐下,饶有兴致地盯着灶台上翻腾的大锅。
老王媳妇在里屋擀面。她弯着腰,身子微微前倾,胳膊稳稳地推着擀面杖,面团在案板上旋转、延展,发出轻柔的沙沙声。老王和媳妇的这家面馆之所以生意好、回头客多,全凭老王媳妇这手擀面的功夫。
做手擀面既是体力活,更是手艺活。从选面粉、和面、揉面到擀面,再到煮面的火候把控,每个细节都影响着面条的筋道口感。老王两口子做面特别讲究,不仅靠多年经验,还备着电子秤,连配料都要精确到克。正因如此,他家的面条不仅看着好看,吃着也筋道,确实名不虚传。
“给你下一碗荞面?刚上的新品,你尝一下,提点建议。”老王边说边往锅里下面。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媳妇笑着说:“你放心吃,我们不收你的钱。”
我说:“看来这碗面是非吃不可了。”才开玩笑的工夫,一碗香气四溢的臊子荞面就端上了桌。肉臊子铺在油菜和荞麦面上,红油辣子像朵花似的在汤里漾开。浇点醋,吸溜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醇厚,吃得人从里到外都舒坦。
我边吃面,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王感慨着生活的变迁。热气里,那些旧日子慢慢浮上来。
年幼时,白露前后,冬小麦刚下种,大西北的秋收就热闹起来。母亲带着我们兄弟三人,把洋芋一背篼一背篼搬入地窖。十几串金黄的玉米,从三四里外的地里背回来,连夜剥皮,隔日挂上架,就怕坏掉。高粱、荞麦、冬萝卜、大白菜……都是套种,哪样都落不下。
荞麦,八九月开花,不挑生长环境,耐寒又耐旱,往地里随手一撒,自己就能长,收成还不少。而且,麦皮麦叶晒干能喂猪,麦秆能烧炕。等荞麦收了,除自家留一点儿吃外,剩下的全卖了,换些油盐酱醋回来。
荞麦不光产量高,还养人。它富含淀粉、膳食纤维和高活性药用成分,具有降糖、降脂、降胆固醇,清火净肠,抗氧化、抗衰老和清除淤积的作用。《神农本草经》和《食疗本草》中都有记载。我国种植荞麦的年代更为久远,《诗经》有云:“视尔如荍,贻我握椒”,荍即荞麦,表明我国两千多年前就已种植。唐诗“独出门前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说明到了唐代,荞麦已大范围普及种植。
除种植历史久远外,荞麦的食用阶层不分王侯贵族和寒门百姓。它既能做成面条,还可以做成凉粉、饼子。因颜色棕红发亮,又被叫作乌面。“鲈肥菰脆调羹美,荞熟油新作饼香”,陆游夸荞麦饼香,确实筋道软糯,饱腹又保健。但不管怎么做,它都是记忆里的好味道。
离家越久,越忘不了老家那碗面。和老王聊起在外打拼的日子,我们都说年轻时总想往外跑,等真到了外地,最想的还是家乡那碗热乎面。所谓“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的乡愁之感,那种想家的感觉,就像吃饭时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模模糊糊的,赶不走也抓不住。
原来生命的圆满,是与时光的一场漫长对弈。荞麦这庄稼皮实,西北的旱地它也能活。就像每个质朴的家乡人一样,带着农村人的勤劳、热情和质朴的品质进城,凭一技之长,在城里站稳脚跟。即便日子再难,他们咬咬牙就扛过去了,心里那点对生活的热乎气儿从来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