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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敏
小泉峡是牛头河入渭的凯旋之门,也是清水、张家川县进入市区的西南门户。在这里,人与流水没有争道,公路、高速、铁路也在一条狭窄的曲溪中三驾并驱,两边山高坡陡,但阳光与月光照常日夜照进峡谷盆地,温暖着沿途的山野与村庄,无数生灵在这里繁衍生息——庄稼与果木郁郁葱葱,温室大棚和葡萄遮阳网错落分布,节水灌溉系统与小水电设施点缀其间。更远处,山梁峁上矗立的风电叶轮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这里不仅是县域农业创新的鲜活展场,更是都市人逃离喧嚣、寻觅诗意的桃源后花园。
以泉命名的峡谷,除了奔腾不息的河水,少不了星罗棋布的林泉井池和丰腴未露的地下水。此峡虽小,却有整年不谢幕的青绿,和长条形的青山绿水。这里河水青绿,山坡青绿,石头青绿,峡谷上一线天也如此青绿。蔚蓝的天幕上白云时常祥集,下面的河床上绵羊如散聚不定的祥云与上空媲美。在小泉峡里,牛哞、羊咩、鸡犬呼应,火车叫一嗓子的汽笛声、车流的滚滚声,以及两车转弯相遇时的打号声,都是和谐的四重奏。山坡牧羊、河谷种菜、居家雕石、蹲在路边叫卖的人,和乡村教师、赤脚医生、驻村干部,以及写生画家、放蜂人、道路修筑工、铲车司机,都是一面火炕上能坐在一起的人,是一个锅里能吃饭的人,是围着一方石磨盘能打牌的人,是男女年龄相仿可以谈婚论嫁的人。
这条峡谷里,盛产一种叫庞公玉的绿石头,和天下最大号、最圆润、最饱满的甜柿子。这里人请客送礼,会将一块上百斤重的庞公玉费力背到无电梯的你家六楼,敲开门,“送你一块石,立在门上可祛疾纳福。”石头从肩膀上溜下来,咚地立正,楼板瞬间摇晃,三秒的人造地震之后,送石人立马消失。绿石就长年经日站在你家门口,出门进屋,总能看见和触摸到清水人厚实的人情。
小泉峡河流深切,河滩曲弯,两岸群峦叠翠,属清水县海拔最低处(1100米左右),造就了一个深藏不溢的小气候地带。小麦黄熟期早于峡外山地一月有余,大年一过河柳就开始枝头泛黄,丝条如缕,接着山桃花绽放,杏花出墙,梨花漫雪,丁香散发紫气,再接着燕子归来,白鹭翻飞,再下来就是一片区一片区、一株一株树皮苍老、虬枝回旋的上千株柿树,顺河连村,以群落式生长开启新一轮的复苏、发芽、长叶、开花(稍隐)、坐果过程。春夏及秋,在阳光雨露滋养之下,柿果渐趋如拳,青拳变成黄拳,绿叶蝶变成片片黄叶,然后翩翩离开枝头,叶落归根,而树上亿万黄拳经过霜雪洗礼进一步演化成红拳,进而又捏成一盏盏热气加喜气的红灯盏,在寒夜和蒙蒙岚雾之中,火苗异常旺盛、异常饱满、异常鲜红。接下来,柿子进入漫长的红果期,如非人工采摘或自然坠落,这些灯盏会一直挺立在寒风与霜雪中,挺立在隔河交织的巨大山影中,跨节翻年,久久不灭,将泼天的红运撒入清澈的水波之中,再一路自西向东,为河流中的游鱼虾蛙和泉池中的蠓虫照明,为山川河谷自然而然的巨幅山水钤印添彩,为峡谷中所有村庄、院落、学校、敬老院、卫生院、邮电所、信用社、供电所、养殖场贴红送暖,更为砂土路、沥青路、轨道交通上各自奔波的各类人群及各种交通工具挑灯指明,或仅是 送上一抹人世间的暖调与安慰。
柿子由青转红时,勤劳的树主人就会搭长梯上树摘下能够到的柿子,然后放入清水中浆浸几日后,再背到街上或路边去售卖;售卖不掉的,就在室内悬挂一束,来迎纳“柿柿(事事)如意”。其他的则放置在房檐之上,经霜添味,同时还带着对鸟鼠的施舍之意,人有吃的,万物都要有吃的,这是朴素的道理。
这道峡谷里所有的路,都是进出清水以这道峡谷里所有的路,都是进出清水以至连接西北之北的康庄大道。如果你在深秋时节来清水,峡口两旁的红柿树就像挂满灯笼,整整齐齐地站在路边接迎你。满树的红柿子,会让你思乡的愁绪变得淡,也会让你慢慢爱上这里。当你驶离清水,再次穿越小泉峡时,满树的红柿子像数十万个红脸蛋,数十万个红嘴唇,数十万个红酒窝,数十万个身穿着红棉袄立在崖顶目送你远去的娇美身影。谁说这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十八湾相送,一泉又一泉,一湾接一湾。大西北最深情的,除了小泉峡的柿子树,还是这一路的柿子树。
轩辕故里清水,有许多地域产品,庞公石是地域产品,从头到尾在全县境内奔流的牛头河是地域产品,黄山迎客松一样的小泉峡柿子树也是地域产品。这与峡谷风光、风土人情及迎来送去的悲欣情感相交织,构成了诸多离乡返乡者,外来观光采风者隔着车窗目不暇接的情感寄托之物和行李箱必带实物。小泉峡柿子树,已是超越果腹解馋之欲的形而上的精神产品,更是这方热土留给世界的赤子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