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牛勃　　甘谷城南有天门山，“天门春晓”为甘谷八景之首。清巩建丰《伏羌县志》云：“天门山，邑南主山，三峰挺秀，若笔架然。春月芳草萋芊，游人陟中峰，登眺览胜。”清许容、李迪等修撰《甘肃通志》载：“天门山在县南里许，县之主山，三峰耸峙，有两穴如门，中有湫池。”《巩昌府志》“伏羌八景”中有“天门春晓”“古岳灵湫”，巩建丰《伏羌县志》在“旧八景集唐”中录陇西马从龙诗“古岳灵湫”，并附注：“古岳天门山中有灵湫。”集诗云：“灵境信幽绝，（张九龄）青溪碧嶂中。（许浑）飘零神女雨，（杜甫）共说此年丰。（孟浩然）”　　天门山“古岳灵湫”，民间俗称蛤蟆口，距天门山里许。从庙湾村沿缓坡下至山中腰，南北两山在东挽接，唯西面敞开，状如蛤蟆口，堪舆称为“金蝉吐翠”。两山挽接处有水从崖壁间渗出，积之为泉，东、北各二。其水清澈见底，略无杂质，青碧似玉，甘洌如酒。无论冬夏旱涝，从未间断。至泉前取两三勺饮之，顿觉神清气爽，妙不可言。城乡群众排队前来取水者络绎不绝，以其做饭，饭则清香；以其煮茶，茶汤清亮。此处地偏狭，两山夹沟，取水之人回旋余地很小。细观此地，颇觉奇异。三面山坡上，绿草如茵，杂以鲜花缤纷，幽香盈肺，又有蝴蝶翩跹，蜂鸣悦耳，大有陶渊明笔下桃花源之雅趣。沟中古木荫翳，负势而上，平视则见梢，俯视则见身。枝柯交错间，日影斑驳如碎银铺地。沟口若门，深长不知其底。若自沟口入，必然吟诵起《桃花源记》来。“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此地虽无“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但其意境和给人的感受，颇多异曲同工之妙。山静、林幽、泉清，真乃桃花仙境，让人流连忘返。　　大自然造物，往往于有意无意间生出奇幻来。刘禹锡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灵山常与圣水相伴，山水相映，颉颃比翼。若山无水伴，水无山依，则如何巍峨清雅，总觉遗憾。天门山高与天齐，名列县之主位，灵湫虽不大，因有山的依凭，恁是平添了许多灵气。湫前缀一“灵”字，画龙点睛，顿生妙趣。蛤蟆口灵湫前原有庙，祀山神、土地、龙王诸神，内悬邑翰林院庶吉士王海涵光绪十八年题“异位同功”匾，村人有事，每求辄应。今乡人于原址维修增益，楹柱“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可谓十分恰切。这些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久困尘俗的人来说，蛤蟆口的清幽实在是一种难得的解脱，一方暂时忘却烦恼的世外桃源。人生斯世，不如意常常十之八九，这种不如意，或可说，或不可说。纵可说，“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岳飞横扫千军，战无不胜，心有块垒，也只能无奈慨叹。“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在说与不说之间，清大学士张廷玉可谓别出心裁，“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这种如山之静，如泉之幽，让人未知其高，也未知其深。蛤蟆口给人的是什么？是静吗？不，是泠泠的水声；是动吗？不，是无言的深沟。动静之间，有无之间，恰恰是人生最高境界所在。“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物我两忘，这静便静得有理，这无便无得彻底。蛤蟆口是逼仄的，更是平凡的，这种逼仄和平凡无碍于我们关于哲学、关于人生的思考。　　取水的人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来来去去之间，山还是这座山，泉还是这眼泉，水还是这池水。不管有人没人，水都会流，且一如既往地清。比起蛤蟆口的水，我们要俗气得多，功利得多。因为我们只想用这纯净的水煮一碗好饭，炖一盅好茶，却忘了用这难得的清水洗一下深陷尘俗的心。为什么蹲在泉边我们能看见自己或得意，或疲惫的面容，却无法看见我们的心呢？因为我们没有把心放在泉水里，因为我们的心被蒙上了太多尘世的积垢。人们常说舍得，常说拾起放下，可真能放下的又有几人？　　天门春晓，甘谷真正的春天从天门山开始。“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和庐山大林寺一样，天门山的桃花，特别是云霞般的杏花也是晚于喧嚣的山下开放。因为居高，反倒从容，这让人想起天门山又一景蛤蟆口，它不舍昼夜吐露的不是亭亭净植，香远益清的荷花，而是波澜不惊的真水。它同样不愿和喧嚣为伍，不愿与波澜争宠。它在几无人知的地方，坚守着心灵的清洁与宁静。尽管也曾身披“八景”的殊荣，可除了志乘中的几行字、几首诗，什么也没有，也不曾有，更不愿有。它如空谷幽兰，开放不是为了给谁看，而是追求一种旷达的精神，脱俗的境界。　　山是名山，湫是灵湫，文学意义十足的“古岳灵湫”或“金蟾吐翠”，在老百姓心中就是蛤蟆口，无言，却又永恒。